第二天,三车间。
早班的工人们正在各自忙碌,机器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车间。行车吊着钢材缓缓移动,天车工熟练地操控着按钮,把原料送到各个工位上。
赵德发是车间的杂工,平时负责搬运材料、打扫卫生之类的活儿。说是杂工,其实就是个懒汉,车间里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都归他。
他干起活来吊儿郎当,但论起嚼舌根,那是车间里的一把好手。昨天在食堂被秦淮茹泼了一脸菜汤,他觉得丢了大人,憋了一肚子气。
今天,他决定找回场子。
秦淮茹!他看见秦淮茹从仓库里抱着一摞饭盒往食堂方向走,立刻追了上去,你站住!
秦淮茹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赵德发几步追上来,拦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狰狞:怎么?躲着我?昨天当着那么多人泼我一脸菜汤,今天就想这么过去了?
秦淮茹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赵德发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一步,我想让你知道,在这厂里,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一个寡妇,靠着林厂长混了点饭吃,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秦淮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寡妇!赵德发的声音更大了,引得旁边几个工人都看了过来,寡妇!寡妇!寡妇!怎么,不爱听?你本来就是!
秦淮茹的手紧紧攥着饭盒,指节都发白了。
你以为有林厂长撑腰就了不起了?赵德发得寸进尺,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我告诉你,在这车间里,我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秦淮茹狠狠甩开了。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秦淮茹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赵德发,别以为老娘好欺负!
哟,寡妇发火了?赵德发嬉皮笑脸,毫不在意,寡妇发火又怎样?你能把我怎样?
他又伸出手,这次直接抓向秦淮茹的手腕。
秦淮茹往后一退,但车间里堆满了物料,她没地方躲。赵德发趁机抓住她的手,嘴角挂着恶心的笑:跑什么?陪我聊聊呗……
放手!秦淮茹用力挣扎,但赵德发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扣着她。
周围几个工人看到了这一幕,但都装作没看见,各自忙各自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车间门口。
是林屿。
他本来是来车间检查生产情况的,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住手!
林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赵德发的手腕,用力一拧。
哎哟!赵德发疼得直叫唤,赶紧松开了秦淮茹。
他回过头,看到是林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林厂长,您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在车间里干这种事。林屿的眼神冷得像冰,动手动脚,你把厂规厂纪放在眼里了吗?
林厂长,您误会了。赵德发嬉皮笑脸地说,我跟秦淮茹闹着玩呢,没别的意思……
闹着玩?林屿冷笑一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扯女工,这也叫闹着玩?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林厂长,我知道您和秦淮茹关系好,但您也不能偏袒她啊。我就是跟她开了个玩笑,又没怎样……
没怎样?林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度,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已经涉嫌猥亵女工?按照厂规,完全可以开除你!
赵德发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开除?林厂长,您可别吓我。就这点小事,还不至于……
不至于?林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咱们就看看,厂务会怎么定。
他转向旁边的工人:你们几个,刚才的事情都看到了?谁来说说?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站出来。
赵德发见状,胆子又大了起来:林厂长,您看,没人愿意作证吧?这事就这么算了呗,我跟秦淮茹道个歉,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不用了。林屿打断他,你以为没人看见,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太天真了。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赵德发,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厂务会讨论处理你;第二,你自己主动写检讨,扣发三个月奖金,调离现岗位。你选哪个?
赵德发的脸一下子绿了。
三个月奖金,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他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三个月就是六七十块,够他一家老小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林厂长,我……我选第二条。他垂头丧气地说。
林屿把笔记本收起来,检讨书明天交到保卫科。另外,从今天起,你调离三车间,去原料场搬运原材料。
原料场?赵德发急了,那地方又脏又累……
怎么?不愿意?林屿看着他,那就厂务会见。
赵德发咬了咬牙,终于低下了头:行,我认了。
林屿点点头,转向秦淮茹:秦淮茹,你先回去休息。今天的事,我会处理干净的。
秦淮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林厂长。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
车间里的工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林厂长这回是真动怒了。
那可不,赵德发这人早就该收拾了,平时在厂里嚣张得很。
他平时就爱骚扰女工,只是没人敢管。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
林屿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并不轻松。
赵德发这种渣滓,他绝不会放过。但他更关心的是,像赵德发这样的人,厂里还有多少?那些被欺负的女工,又有谁在替她们撑腰?
这件事,必须彻查。
当天下午,林屿让人调取了保卫科的投诉记录。
结果让他触目惊心。
在过去三年里,厂里一共收到过十七起女工被骚扰的投诉,但处理结果大多是不了了之。投诉记录上写着已批评教育,但那些骚扰者依然逍遥法外,继续在厂里横行霸道。
赵德发的名字,在记录上出现了五次。
混蛋!林屿一拳砸在桌子上,五次!三年了他骚扰了五个女工,居然没人管?
林厂长。保卫科长老李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管,是……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有些女工不敢站出来,怕丢脸;有些女工站出来了,但最后又撤回了投诉;还有些投诉……被人压下来了。
压下来?谁压的?
老李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这个……我不方便说。
林屿看着他,目光锐利:李科长,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是个……好人。老李说,自从来您当厂长,厂里的风气好了很多。大家都服您。
那你就应该相信我。林屿说,那些被压下来的投诉,你知道是谁压的吗?
老李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是……陈国栋。
林屿的眼神微微一闪。
陈国栋,前副厂长。虽然已经倒台了,但他在厂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很多事情都跟他有关。
还有谁?
还有……王德发。
王德发?三车间的那个?
对。他跟陈国栋是亲戚。老李说,赵德发能这么嚣张,就是因为有他撑腰。之前那些投诉,大部分都被他压下来了。
林屿冷笑一声。
好,很好。
看来,有些账还没有算清楚。
李科长。他站起身来,从今天起,所有的骚扰投诉,必须全部重新核查一遍。每一个被投诉的人,都要调查清楚。绝不能再姑息任何一个坏人。
老李走后,林屿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车间。
夕阳西下,把整个厂区染成一片金红色。
赵德发,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完了?
太天真了。
这只是开始。
明天,赵德发会知道,得罪女人的代价是什么。
而那些被欺负过的女工们,也终于可以抬起头来,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与此同时,在原料场的角落里,赵德发正蹲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被调来原料场已经半天了,这里的活儿又脏又累,比车间里辛苦十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子丢尽了。
秦淮茹……林屿……他咬牙切齿地想着,眼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你们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原料场的另一头,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保卫科派来的人。
林屿早就料到他不会安分,所以派了人盯着。
只要他敢再有什么小动作,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当天晚上,林屿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很晚。
他把那份投诉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十七起投诉,十七个受害的女工。但最后真正受到处分的,只有两个。这两个人还是因为情节太严重,实在压不住了才处理的。
剩下的十五起,全部被压了下来。
陈国栋……王德发……林屿喃喃自语,你们的手,伸得可真长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轧钢厂占地面积很大,一到晚上,整个厂区就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把光秃秃的道路照得忽明忽暗。
林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陈国栋虽然已经倒台了,但他的势力还在。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人,还在各个岗位上混着。有些甚至已经混到了管理层。
王德发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三车间的副主任,虽然职位不高,但手里有点小权力。加上他跟陈国栋的关系,在车间里一直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赵德发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有王德发撑腰。
现在陈国栋倒了,王德发的靠山没了。但他的根基还在,如果不彻底铲除,迟早会死灰复燃。
看来,是时候动一动王德发了。林屿自言自语。
他拿起电话,给保卫科打了个过去。
老李,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是,林厂长。
电话挂断,林屿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
就像这个厂里的黑暗一样,虽然被压制了,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黎明终将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