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屿照例去各科室巡视。
升任副厂长之后,巡厂成了他的日常工作。一方面是熟悉各科室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和工人们建立联系,听听他们的意见和建议。
走到厂医院门口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忙于工作,一直没顾上做体检。想了想,他改变了路线,推开了厂医院的大门。
厂医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星轧钢厂职工医院”几个字。楼房的样式很老旧,是那种五十年代的建筑风格,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林屿走进大厅,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有些刺鼻,但也不算难闻,反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前台的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看起来很精神。看见林屿进来,她连忙站起来:“林副厂长,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来做个体检。”林屿说,“现在还有号吗?”
“有有有。”护士连忙翻看挂号本,“正好,叶医生上午还有几个空号。叶灵医生,新来的留苏归国医生,医术可好了!听说是从苏联列宁格勒医学院毕业的,那可是顶尖的学府啊!”
“叶灵……”林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就挂她的号。”
护士递给他一个挂号单:“叶医生的诊室在二楼东头,最里面那间。二楼楼梯上去右拐,走到头就是了。”
“谢谢。”林屿接过挂号单,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诊室,门上挂着各种牌子:“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每个诊室的门都关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屿顺着走廊往里走,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的牌子写着“叶灵”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本人写的。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门诊时间:上午8:00-12:00,下午2:00-6:00。”
他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屿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诊疗床,还有一个装着各种医疗器械的铁柜。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深邃的黑色,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俄文医学书籍,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杯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几行俄文,林屿看不懂写的什么。
这就是叶灵。
林屿打量着她,心中暗暗称奇。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坐。”叶灵指了指诊疗桌前的椅子,声音简短而冷淡。
林屿在椅子上坐下。
叶灵拿起挂号单,看了一眼:“林屿,男,二十三岁,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她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哪里不舒服?”
“我来做常规体检。”林屿说,“最近工作忙,想检查一下身体。”
“常规体检。”叶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动,“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疼、胸闷、气短、失眠?”
“都没有。”林屿回答,“就是工作压力大,有时候睡得晚。”
叶灵拿出听诊器,示意他掀起衣服:“深呼吸。”
林屿照做。叶灵的听诊器在他胸口移动,她的表情始终如一,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后,她收起听诊器,拿起血压计:“量一下血压。”
血压量完,叶灵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血压有点高。”她放下血压计,“130/85。高压正常偏高,低压临界。你平时饮食怎么样?吃盐重不重?”
“还好。”林屿回答,“口味不算太重。”
“运动呢?”
“偶尔跑步。”
“熬夜呢?”
“……最近比较忙,睡得比较晚。”
叶灵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林副厂长,我看你身体很好,不用浪费医疗资源。”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叶大夫,我是来看诊的,不是来视察的。”
叶灵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然后,她收回目光,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目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你要注意休息,少熬夜,饮食清淡,适当运动。一个月后来复查。”
“好,谢谢叶大夫。”
林屿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叶灵开口:“林副厂长。”
他回头:“还有什么事?”
叶灵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姿态笔挺,像是一株傲雪的寒梅。
“林副厂长,”她说,“我听说过你。”
林屿挑了挑眉:“哦?听说了什么?”
叶灵没有回头:“原子弹基地的功臣,新型合金的发明者,年轻有为的副厂长。”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林屿笑了笑:“叶大夫消息很灵通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叶灵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叶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屿。她的眼睛依旧很黑很冷,但林屿却从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任何时候,身体都是最重要的。”她说,“没有健康,其他一切都是零。”
林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说出的话却格外有分量。
“叶大夫说得对。”他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去吧。”叶灵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林屿走出诊室,在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嘴角微微上扬。
冰山之下,似乎藏着什么。
这个叫叶灵的女人,不简单。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好了!快来人啊!”
“出什么事了?”
“有人晕倒了!”
林屿眉头一皱,快步下楼。
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白沫。他的工友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张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这可怎么办啊!”
“快,送去诊室!”林屿当机立断,“让开,都让开!”
他弯下腰,把那个工人背起来,快步向诊室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叶灵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放诊疗床上。”她指挥着林屿,“去准备肾上腺素和强心剂。”
林屿把工人放下,转身去取药。
叶灵蹲在床边,快速检查工人的瞳孔、脉搏和呼吸。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急性心肌梗塞。”她快速做出判断,“准备电击除颤。”
林屿把器械递过去,紧张地看着她。
叶灵拿起除颤器,双手稳稳地按在工人的胸口。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充满了专业和自信。
“充电——”
“放电!”
电流通过身体,工人的身体微微弹起。
一次。
两次。
三次。
监护仪上忽然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有心跳了!”林屿喊道。
叶灵没有说话,继续观察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表情依旧冷静如常。
片刻后,她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
“暂时稳定了。”她说,“但还需要进一步治疗。联系市医院,准备转院。”
林屿点点头,立刻去安排。
等他回来的时候,叶灵已经收拾好了急救箱,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分明,像是一尊冰雕。但此刻的林屿,忽然觉得那冰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他走过去,轻声说:“叶大夫,今天多亏了你。”
叶灵没有回头:“这是我的工作。”
林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叶大夫,你为什么来这里?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去市医院,甚至更高级的医院。”
叶灵沉默了一会儿。
她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林屿的眼睛:“因为这里有我必须守护的东西。”
林屿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叶灵没有直接回答。她收起急救箱,从林屿身边走过,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林副厂长,你的好奇心很重。”
“叶大夫——”
但她已经走远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留苏归国的医生,却跑来一个工厂医院?她说的“有些账”是什么意思?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叫叶灵的女人,背后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和这个工厂、这个时代,都有关系。
当天下午,那个危重病人被转送到了市医院。据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
林屿听到这个消息后松了一口气。但他心里清楚,叶灵那天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有些账,必须亲自去算。”
这个女人,到底和陈国栋、和这个工厂有什么关联?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平静的日子,可能快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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