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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11月的清晨,薄雾笼罩着轧钢厂,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远处的烟囱吐着白烟,近处的厂房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泼墨山水画。厂区里的广播大喇叭正在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激昂的旋律在晨雾中回荡。

林屿坐在采购科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阎埠贵过去八年的采购账本。这本账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纸张泛黄,散发着陈旧的霉味。窗外的天色刚刚放亮,厂区里已经有工人在走动,远处的车间传来隐隐的机器轰鸣声,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搪瓷杯上印着轧钢厂先进工作者的红色字样,杯沿处磕掉了一小块釉面,露出底下灰黑的铁皮。目光落在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那些数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等待被破译。

八年。

整整八年的采购记录,从最初的每月几百块,到后来的每月几千块,数字在逐年递增。表面上看起来合理——厂子扩产了,原材料需求自然增长。账目做得工整漂亮,每一笔支出都有日期、有经手人、有审批签字,乍一看几乎挑不出毛病。

但林屿知道,这账里有鬼。

他的审计能力告诉他,数字不会说谎,但说谎的人会用数字。这些天来,他通过对这本账本的反复研究,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有些数字的笔迹虽然工整,但墨水的颜色略有差异,说明是在不同时间补填的;有些金额的尾数总是出现在某些特定的日期,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的。

他从垂钓空间里获得的这套审计能力,就像是一双火眼金睛,能够看穿账目中的每一个漏洞。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用这套能力查出了不少问题,但阎埠贵的这本账是最复杂的。

八年,足够一个人从基层爬到高位,也足够一个人编织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他拿起复写纸,把关键的几笔采购记录誊抄下来。墨水在复写纸上留下淡淡的印记,一行行数字像是某种隐秘的密码,等待被破译。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复写纸下的蓝色字迹清晰可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暖气片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有些发黄,显然是疏于照料。

“林科长。”

门外传来敲门声,于莉探进头来。这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自从跟了他之后,工作认真了很多,眼神里少了以前的怯懦,多了几分干练。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青春的气息,虽然穿着朴素的蓝色工装,但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采购科在林屿的整顿下,焕然一新,墙上的流动红旗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事?”

“阎主任来了,说是想见您。”

林屿眼皮都没抬:“让他等着。”

于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另一双脚步的犹豫不前——那是阎埠贵。

林屿继续盯着账本,忽然在某一行停住了目光。

那是1958年3月的采购记录:一批轴承,采购价是市场价的1.3倍。数量不大,乍一看不起眼,但林屿的审计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轴承不是什么稀缺货,大型国营工厂都有稳定的供货渠道,凭什么要从非定点供应商手里买?还比市场价贵三成?

他翻到下一页,发现同样的情况在1959年、1960年、1961年反复出现。每次都是小数目,每次都挑不出大毛病,但累积起来……

林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个珠子都被他拨得干脆利落。从1955年到1962年,八年间阎埠贵经手的异常采购金额高达十二万。

这笔钱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公家的账本上找不到答案,但林屿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许是某个领导的抽屉里,也许是某个皮包公司的账本上,也许已经变成了某个人的房产和存款。

“林科长,阎主任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于莉又探进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他一直在门口转悠,看样子是真有急事。”

林屿合上账本:“让他进来。”

阎埠贵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卑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但被熨烫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却微微佝偻着。看得出来,这几天他过得不太好,眼窝深陷,眼底发青,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林科长,好久不见。”阎埠贵搓着手,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上次的事,是我糊涂,您大人大量……”

“坐吧。”林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阎埠贵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往桌上那本账本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林屿的眼睛。他注意到阎埠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屿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这本账,你给我解释解释。”

阎埠贵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拿起账本翻了翻,手指微微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这都是正常的采购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轴承那笔呢?”林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1958年3月的那批。为什么不从定点供应商进货?”

阎埠贵额头渗出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声音开始发颤:“那个……那个供应商价格虽然高一点,但货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回扣给得高。”阎埠贵终于说了实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当时……当时鬼迷心窍,拿了点好处费……”

林屿冷笑:“一点?八年下来是十二万,你管这叫一点?”

阎埠贵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木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林科长,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也是没办法,陈副厂长逼着我做的,他说要是不配合,就把我送进去……我也是被逼的啊……”

林屿眉头一挑。

陈国栋。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是一根隐藏在暗处的线,把很多事情串联起来。他想起垂钓空间中钓到的那些信息碎片——陈国栋,省工业厅副厅长周道临的嫡系,在轧钢厂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你继续说。”林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考虑考虑要不要给你一条活路。”

阎埠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陈副厂长是省里派来的,他让我在采购账上做手脚,虚报价格,中间的差价一部分上缴给他,一部分我自己留着……这些年他从我这儿拿走的,至少有五六万……”

林屿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陈国栋倒台之后失去了实权,但人还在厂里。这条线不能断,得慢慢查。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而是要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找到一击必中的机会。

“你弟弟阎埠福,跟陈副厂长是什么关系?”

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他就是个跑腿的,帮陈副厂长送送信、送送礼,具体的他也不知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林屿站起身,“账本我留着,你回去等消息。”

阎埠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虚浮,像是丢了魂一样。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林屿重新坐下,盯着那本账本出神。

窗外,太阳终于穿透晨雾,洒下淡金色的光芒。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八年的大账,牵出的不只是阎埠贵这条线,还有陈国栋那只躲在暗处的手。周道临安插进来的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翻开垂钓系统的界面看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本《审计实务》的技能书——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系统的物品栏里,上面标注着已装备。凭借这本书赋予的能力,他能够从繁杂的数字里一眼看出问题所在,每一个异常的数字都像是被荧光笔标注过一样醒目。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数字在阳光下似乎活了过来,诉说着这八年来的种种猫腻。

林屿合上账本,锁进抽屉里。

下一步,该去会会陈国栋了。

不过不是现在。

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