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魏姝第八次叹息的时候,嬴政抬起了他尊贵的头颅,放下了手中的奏疏。
“你有事就说!”
魏姝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是沉默着一声叹息。
“魏姝!”
魏姝瘪了瘪嘴:“说了您可别生气啊。”
“寡人看情况。”
“昨天,长公子来找臣了。”
“嗯。”
“虽然臣不应该插手这件事,但是,他毕竟还小,会不会压力太大了?时间还长着呢,别给孩子心理整出问题了。”
扶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端着,他是帝国长公子的身份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无比沉重的枷锁。
郑夫人离世后,他那温和的笑容外就像套了一层无形无色的自我保护,自我欺诈的皮囊。除了在嬴政、在她和魏婴的面前会稍微松懈一些,他看向其他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曾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她身处在扶苏的位置上,她需要的是什么。是安静,是时间,是自由,是独立。但是人果然无法感同身受,不同的人在面对同一件事情所需要的东西,其实都是不同的。
她需要的这些,仅仅是这些。但是扶苏不是。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毕竟他是扶苏,她没办法看着他将自己束缚成困兽。
嬴政撩起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阿姝,他是大秦的长子。”
“臣知道。”
“这条路是他必须要走的路。”
“臣也明白。”
“你可以从任何角度帮助他,支持他,爱护他,但是这条路,必须由他自己选,自己走。”嬴政眉宇微不可见地蹙着,眼神黑沉看不见底,“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的道路。”
“寡人也希望他能开心,也希望他能无忧,也希望他能自由,但是不行。寡人不仅是他的阿父,也是大秦的君主,寡人不仅要对他负责,也要对大秦历代先辈们负责,更要大秦现有臣民负责。”
“他是寡人的长子,是大秦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他的开心、无忧、自由那都是有限的。他受着大秦所有臣民的供养,就得为大秦付出一切。除非,他主动放弃。”
嬴政看着魏姝垂下去的眼眸,语气无奈地软了几分:“放弃的代价,也很昂贵,甚至会威胁生命。阿姝,不是寡人逼他,也不是旁人逼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当然,也是命运的使然。”
“寡人知道你心疼他,但是阿姝不也说过,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他现在经历的其实还远远不够,他心里所承受的也远不及一个国家压在心头的万分之一。”
“寡人知道他辛苦,也知道他难过,可是,他若不经历这一遭,以后会更难。台阶总得一步步踩,高处总得一脚脚蹬。想往上走,都很累的。他若是不累,那天下人就得累了。”
魏姝不否认嬴政的话语正确,甚至极为赞同,因为她的内心也是这般想的。没有哪一个人是天生的权谋家,越是绝境,越是磋磨,才能锤炼出百折不挠的心性。
只不过,她脑海中扶苏哭泣的那一幕始终在她的心头萦绕,久久不能散去。
她甚至也清楚,今日这番话就算她说出来了,嬴政也不会因此而手软半分,但是——
“臣只是觉得他太累了。”
“嗯。”嬴政伸出手,大掌直接罩住了她大半个头顶,而后用力地搓了搓,“阿姝对他总是心软。阿姝怎么不想想寡人在他这个年岁的时候,比他承受的可多了去了。”
“哎呀哎呀,脖子脖子!臣的脖子要断了!还有头发!”嬴政的力道不小,使得魏姝半个身子都在晃荡,没一会儿就有三四缕碎发零散地出现在了魏姝的眼前。
嬴政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哼”魏姝也冷哼一声,她扒拉了一下“鸡窝”,“扶苏啊,您知道的,臣本来对他就充满了惋惜。更何况这些年,他也算是在臣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怎么着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感情。”
“至于大王——”魏姝看着他,“臣一直很可惜,没能在大王在赵国的时候就出现在大王的身边。十几岁,都还太晚了。”
嬴政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慢慢握成了拳头:“阿姝就是这般将扶苏说哭了?”
“臣只是实话实说。臣对您,对扶苏说的都是真心话,从未掺杂谎言与恶意。”
“你就是笃定了寡人对你这般话语毫无抵抗之力。”嬴政喟叹了一声,“假话被戳破的时候确实容易让人难以接受,但是至诚的真话有时候更让人无法招架。”
“寡人并未曾给扶苏框定固定的范畴。阿姝,你若是心疼他,那就去做吧。”
马车的车轱辘在水泥道上平缓地前进,马车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马匹的嘶鸣声,统一的脚步声叩击着玄甲的碰撞,只有马车内,一片安宁。
良久,嬴政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魏婴那小子比同龄的人聪慧太多,那双眼睛也能洞穿很多事情。很多时候,寡人都觉得,他比扶苏更加适合。”
魏姝瞪大了眼睛。
“怕什么,寡人之前的打算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嬴政倒是一副寻常模样,仿佛口中的话语说的也是一件简单到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的内容,“只不过,他有这个能力,但却没有这个想法。”
魏姝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刚刚跳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归了她原本的位置上。
嬴政见她这般变脸的速度,翘起了嘴角。
敢戳他痛处,撩拨他的心绪,开个口吓傻了吧!
“大王,您幼不幼稚啊。”魏姝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眼底的狡黠,随即便明白过来这一出的意图。她翻了白眼,顶着鸡窝头掀开了车帘,准备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结果,一掀开车帘,视线正好与一旁骑马护持王驾的章邯对上了眼。
他就多余往前迎了两步!早知道就应该让郎中令走这边了。章邯收回了刺痛的眼睛,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神女啊!右相啊!这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什么时候能注意一些仪态啊!周礼虽然不负以前荣光,但是也没有完全礼崩乐坏吧。
就她这形象,换套衣服,他都得扔两个秦半两!
魏姝疑惑地看着章邯。
(什么表情?嫌弃我?倒反天罡了?)
嬴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魏姝愤愤地转过头,嬴政避而不见,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当魏姝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的脸面已经悄然离世,她的灵魂也走了有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