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因着眼睛不好使，魏姝便没有办法批阅奏疏。所有的奏疏，彻彻底底地全部压在了扶苏的身上。
扶苏因着心头的愧疚，每日都是勤勤恳恳地从天不亮忙到月亮高悬。多数事情他都会自己处理掉，只有极少数比较重要的奏疏，他会亲自读给魏姝听，然后听取她的意见。
魏姝这几日也说不出好坏。好嘛，自然是政务被甩了出去，但是早朝还是得上，奏疏得听，不过好歹双手解放了。
她的手心破皮有点严重，那日荆轲的力量太大，她用木头抵挡，掌心被磨破了许多皮，后来还用那双手冲洗眼睛，沾染许多辣椒。当时没感觉，但是事后她的手是又肿又辣又痛又麻。
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是凭自己的感觉，她就可以确定那硬邦邦的，指节无法弯曲的感觉绝对是肿了。
涂了几日的药，肿是消了，但是掌心还是疼。夏无且怕她乱动，又把手伤着了，故而，手上又绑上了厚厚的绷带。
所以，说是解放了双手，倒不如说，这双手被物理绑架了。
当钟声响了第八次的时候，魏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小小苏，你该去休息了。”
“扶苏不累，还有很多奏疏没有批完，扶苏想……”
“夜深了，别硬撑。”魏姝知道扶苏心头不好受，她同他说过多次，此事与他无关。
想要刺杀你的人，就算没有这次机会，也会有下个理由。
“扶苏睡不着。”他这几日只要一闭眼，就是那日的场景，他根本就难以入眠。
“睡不着也要强制性睡着，你阿父回来，还有几日，别最后几日拖垮了自己的身体。”魏姝道，“如今幕后之人还没有彻底查出来，我们的仇还没有报呢。”
“姝姝，他们为什么总是针对你呢？你给百姓，给大秦带来了无尽的希望，他们为什么如此呢？”
“你也说了，是给大秦，给百姓。”魏姝摸了摸桌面，碰到了茶杯，本来想端起来喝一口的，结果手被绷带绑的结结实实的，她又看不见，一扫，直接将茶杯推倒。
“姝姝！”扶苏立即起身走了过来。
“没事，碰倒了一个杯子，茶水是凉的，不烫。”
“姝姝要喝水吩咐一声旁人就是，不必自己动手。”
“我是暂时瞎了，但是我不是废了。”魏姝就着扶苏的手，喝了口水，“今日赵高休沐吗？一整天也没他个动静。”
论眼力见，整个王宫没有一个人顶得上赵高的。如果他在，刚才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
“他那天也受了伤，右臂被划了一刀，但是这几日一直没作声，直到昨日伤口发炎，起了高热，才被迫休息了。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做了处理，一两日就能正常下地了。”
“也是个笨得要死的。”魏姝闻言叹了口气，“我身边这么多人，还能少了他一个？”
“这不是不放心姝姝身边照顾的人嘛，你看，若是他在，刚才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扶苏想到这位中常侍也是称奇，“他倒是个忠诚聪慧的人。”
“……别和他靠太近。”魏姝侧过脸，叮嘱道。
扶苏透过那双黑纱布，似乎能看到她认真的眼神：“扶苏不懂。”
“他是你阿父的近身内侍，你作为长公子，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魏姝悠悠地说着。
无论赵高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将来他们都得同日死。扶苏若是在赵高身上倾注心力，那都是无用之功，徒劳而已。
“……哦。”虽然他觉着这不是真实的理由，但是这理由也不无道理。他与阿父身边的近侍，确实应当保持距离。
“大王还有几日能到咸阳？”
“两日后。”扶苏已经想到他阿父入城后，看见阿姝这般模样勃然大怒的模样了。
“嗯。诶！”魏姝也是叹了口气。他回来了，自己估计也得挨骂。
“……姝姝，怎么办？”
“我哪知道。”
“这回可惨了。”
“……也，也不一定吧。”魏姝自欺欺人着。
……
摆钟敲响了一声，魏姝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能是因为眼前绑着黑纱布，也可能是因为室内没有点烛，总之，周围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而后又收回了手。
……
嬴政知道魏姝遭遇刺杀的时候，王驾队伍距离咸阳只有一日的路程了。
“这帮蠢货！”嬴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休整半个时辰后，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回咸阳！”
“喏。”
完蛋。巡逻路过王帐的蒙毅缩了缩脖子。他现在有点羡慕正在攻城拔寨的魏婴和他阿兄了，打仗是辛苦，也危险，但是绝对没有直面大王盛怒来得吓人啊。
城内又怎么了？值得大王这般生气，总不至于是女常侍遇刺了吧。
……
又是一日。夏无且查看了魏姝手上的伤势后，便彻底拆了绷带：“手上的伤已经没什么了，如果有些痒，别抓挠。”
“我尽量克制。”
“那还是再绑起来吧。”
“别别别，我知道了，不抓不挠。”魏姝连忙把手缩了回来。这几天眼睛看不见，手也不能动，吃饭喝水都得人来喂。她可能是天生的劳动人民的命，享不了这些福。
“你别动，我看看你的眼睛。”她的手，夏无且是不担心的，但是她的眼睛，夏无且真没多少把握。在魏姝之前，他还没有接手过辣椒直接洒进眼睛的病例。
他拆开纱布，用湿布擦了擦魏姝的眼皮：“红肿是消下去了，你试着睁一睁眼睛，不要着急，慢慢来，只是适应一下。”
魏姝嗯了一声，随即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挣扎半晌，她的眼睛也只能眯开一条缝，再勉力，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流了。
“闭眼。”在魏姝落泪的那一刻，夏无且就开了口，“能感受到光吗？”
“嗯。”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光还是能感受到的。
“那就好。”夏无且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察觉到光，那就没有瞎。
“还要多久啊？”
“你想知道真话假话？”
“……”
“假话就是快了，真话就是不知道。你知道的，这东西没有先例，我只能按照以前旁人风沙入眼等相类似的情况来判定，但是辣椒与其他东西不同。”
“那我岂不是小白鼠一号？”魏姝闻言，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唇角勾了勾，“无妨，我相信你。我从昨天开始眼睛已经不疼了，今天能看到光，希望大大的。”
“好。”夏无且看着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也是无奈摇头，他一面收拾着药箱，一面说道，“黑纱布还是要带着，你的眼睛还是不能强光直射。”
“嗯。知道了。”魏姝自己用黑纱布将眼睛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