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呼啦啦地跪了一地了。
魏姝低垂着脑袋,但是头顶上投射而来仿若实质的视线,实在是无法忽略。
她现在不知道是该尴尬于刚才对嬴政的一阵猛夸,还是该心虚于刚才连名带姓地叫了嬴政的名字。
冰火两重天啊。
“都起来吧。”嬴政径直走进房中,在魏姝身侧的位置坐了下来,“你也起来。”
“喏。”
“……哦。”
“扶苏,魏婴,刚才关于治水之说,回去后整理一下,明日寡人需要看到一份满意的奏疏。“嬴政道。
“喏。”
“关于治水方面军政之策,蒙恬,蒙毅,你们二人也回去准备一下,寡人给你们三日时间。三天后,随同你们阿父的奏疏一同送上来。”
“喏。”蒙恬回答得很干脆。
蒙毅心里一阵呜呼哀哉:“……喏。”
“你们都出去。”嬴政扫了一圈众人,沉声道。
“喏。”众人行礼告退,告别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魏姝,那眼神,一分担忧,八分同情,还有一分幸灾乐祸。
章邯最后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还十分体贴地合上了门。魏姝脚下平移的动作一滞。
(这个混账章邯,没事关什么门啊,没看见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去吗?)
魏姝感受到头顶上的目光,又用眼角余光估测了一下自己同大门的距离,还有自己同那正有规矩地点击着地面的双腿的距离,两相选择,大脑博弈一番后,她又并着双脚,平移了回来。
“嘿嘿嘿。”她决定使用装傻大法。
看着魏姝骤然凑过来的傻笑,嬴政伸出食指,抵住了她的脑袋,推开:“别以为这般模样,就能糊弄过去。直呼君主姓名,乃不敬。按照大秦律,冒犯君父,藐视皇权,弃市或流放。”
“大王,容臣一辩。”魏姝举手,试图挣扎一下。
“说。”
“首先,臣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大不敬的意思。臣对大王的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没有一丝一毫的掺假。”
“嗯。”
“第二,臣适才之话语,大王若是听了前后文,您应该就知道,臣适才是在夸奖大王,说大王乃当世之雄才,时代的主角。这满满的都是敬佩之语啊,何来不敬之意啊。”
“哼。”
“最后,臣也没说您的名字啊。”魏姝狡辩着,“您嬴姓,赵氏,名政,按理说,您应该叫做……咳咳,接下来臣只是为了辩解啊,不能算作大不敬啊。”
魏姝偷偷看了眼嬴政,见他面色平静,才大着胆子道:“咳咳,您应该叫做赵政才是,臣,适才说的是嬴政,哪能说臣直接大不敬了呢,臣分明避开了您的名讳啊。”
姓氏一体,乃是汉朝之后的结果,汉朝之前,姓与氏是分开的。姓,一般来自于母族,是为了区别婚姻,防止近亲结婚。这个时代里,同姓是不允许成婚的。
氏,则是随同父族的。氏,是用来区分贵贱的。秦国祖上造父被周穆王分封于赵城,故,子孙皆以赵为氏。当然,也有部分历史学家认为,嬴政的赵,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出生于赵国邯郸。
只不过,魏姝个人认为还是前者比较靠谱。毕竟,大秦其他王室子弟,也没人直接氏秦啊。
所以,秦始皇的名字,其实叫做赵政,嬴政只是汉代以后的叫法罢了。
就像孔子,其实他是子姓,孔氏,名丘,后世叫他孔丘,没人叫他子丘一般。
嬴政闻言,盯着她看了半晌,而后给气笑了:“如此说来,还是寡人冤枉了你了?”
“臣不敢,臣没说。”
“胡闹也要有限度。”嬴政这次并没有轻拿轻放,“你知不知道,今日你的话若是被其他人听见了,加以利用,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寡人是想护着你,也愿意护着你,但是若是事情闹大了,问题铺在了明面上,寡人就算能护住你的小命,但是你还是要受重罚。大秦律法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想受罪,以后就想清楚再说话,不要嘴巴跑在你脑袋前面。”嬴政沉着声音道,“你莫要以为适才那些人都是你身边人,所以你就放松警惕。”
“要你命的人,往往就是身边人。”嬴政道,“若有一日,他们之中有一人心思有变,那你今日之言行,就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祸。”
见魏姝眼底挣扎,他叹了口气:“人心易变,诡谲无常。今日寡人若不在,他日,扶苏与魏婴争夺权势,你被迫选择一方,那么另一方若是拿今日之言行做文章,你待如何?”
“张良便罢了,章邯与蒙家兄弟,难道,会为了你做伪证,将全族性命视若无物吗?将大秦律法与尊严置于脚下吗?”
“臣错了,臣甘愿受罚。”
“你啊。”嬴政叹息一声道,“寡人知道你是无心之失,也无冒犯之意。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罚,念及你适才夸奖寡人的那些话,还是比较动听的,便从轻处置。”
“你,这个月的剑术每日加练半个时辰。国尉,十廷杖。”
“啊?”魏姝低垂的头,倏地抬头,“我,不,臣加练,臣认,毕竟是臣做错了事情,但是,但是阿兄,他,他,他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寡人之前就说过,你犯错了,寡人舍不得罚你,但是国尉作为兄长,自然应该承担连带之责。按照大不敬之罪,直接连坐了都可以。”嬴政看着她,“不罚到国尉身上,寡人怕你记不住。”
“或者,你想要罚到魏婴身上?那也不是不行。再者,扶苏?”
“……要不,您直接罚臣身上算了。”
“你?”嬴政嫌弃地上下打量着魏姝,“寡人怕你三廷杖都撑不下来。”
秦朝的廷杖,那是相当不轻。十廷杖,足够魏缭在家躺上十天半个月了。若是换个孩子,那估计小命得去掉半条。
之前,少府洛斯,被罚了六十廷杖,虽然因为她的求情,放了一整个太平洋的水,但是他仍旧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连起床翻身都做不到。
太医所那边每隔三天就去看一次,用了不少名贵药材,前前后后养了近乎一整年,他才算是真的恢复了正常。
按照李斯的说法,一个成年的健壮的男子,若是认真去罚,一般来说,挺过四十杖不死的,就已经十分稀少了。三十杖左右,基本就要重伤至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