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下,天边泛起烫金色的火烧云,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远处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山峦起伏,天地一线。
一阵风吹过,树叶萧萧作响。
魏姝坐在马车上,不停地打着哈欠,听了一下午的辩论赛,她现在真的是昏昏沉沉的,困得要死。
反观嬴政,他却是一脸兴致勃勃,甚至从一旁掏出了纸笔,就着马车榻上的小案,低头写了起来。
魏姝凑过头,看了一眼,正是今天李斯和燕丹两人的论述,不过他没有全部记下来,只是将自己觉着有些用的或者是有些感悟的部分写了下来。
“大王,真是好学啊。”魏姝撑着下巴,睡眼婆娑地看着他,在哈欠的缝隙里,抽空感喟着。
“寡人时间宝贵,自然是要从身边点滴之事上汲取学问。”嬴政倒是不以为意,他还是垂头写着,“今日他二人之论述,阿姝觉得谁对谁错?”
“这种东西,没有对错,只有时机。诸子百家之论述,所言之事无非都是想着在这乱世之中求一解决之法。有些言论虽然残酷,但是实用,就如法家,有些论述,虽然空谈,但是精神内核强大,如儒家。”
“有些喜欢用谋略计策来调节整合国力的,如纵横家还有兵家,也有一些是真实地站在了底层劳动者的角度观测事物,如一直侠肝义胆,兼爱非攻的墨家。”
“这些人,受限于自己的思想和时代的局限性,他们提出的观点,或多或少都有些绝对了。如果只是偏听一家之言,那必然是难成大器的。”
说到这里,魏姝还促狭地看着嬴政:“大王一个坚定的法家人,不也在施政的时候,或多或少用了些儒家之术还有纵横之说吗?”
嬴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时,他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怎么?臣说的不对吗?”
“对,也不对。”嬴政缓缓放下毛笔,“寡人确实偏向法家之说,但是寡人学得是帝王之术,是御下之策。帝王之术讲求平衡、压制。”
“这些,于人,于朝堂之上的大臣是如此,对于诸子百家之论述亦是如此。寡人偏爱法家,是因为当下乱世,以杀止杀,是最快、最稳妥的方式。”
“但是其他大家的说法,寡人也不驳斥。相反,寡人也觉着他们之中很多言论也是正确的。就如儒家,阿姝好像一直认为寡人不喜儒家。”
“其实不是。若天下大定,天下之民皆有儒家之心,那大秦必能长久。可惜,人心易变,不能将大秦的稳定长久,放置在千千万万颗不可估量的人心上。”
“还有扶苏,寡人一直是将他作为嗣子培养的。作为一个嗣子,他过分得偏重儒家,这一点,是个巨大的错误。”
“寡人并不反感他看重儒家,但是寡人无法接受的是,他只重儒家。均衡之道,他没能弄懂。如此将来朝野之上必然分崩离析。”
“法家没落,儒家独大,那就是衰亡的开始。寡人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他可以心有所爱,但是不能情有独钟。不过,好在有阿姝,他没有朝着那般迂腐的方向走去。如今,虽然还是稚嫩得很,但是寡人相对还是比较满意的。”
“大王为何不直接当着扶苏的面说?”魏姝此刻已经趴在小案上,她仰视着嬴政,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怕影响大王的严父形象啊?”
“扶苏小时候,是寡人抱着长大的。”嬴政往后靠着,他垂着眼眸带着笑意地看着魏姝,“他出生的时候,寡人才十八岁。那个时候,寡人还尚未亲政,处处受制于人。”
“不过那个时候,吕不韦已经开始慢慢放权了。寡人也可以适当地处理一些政事,他就在寡人的怀里呀呀地叫着,那一年,寡人其实心情并不好,也多亏了他。”
“本来惯着些也没事,不过,后来不是你来了?既然知道了结局,寡人定然不能让他朝着那个不祥之路走去。”
(呕吼,这事竟然还和自己有关。)
“这些年你的努力,寡人也看见了。扶苏若是明白你的苦心,他估计都得哭闹一场。”嬴政摇了摇头,似无奈般叹了口气,“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内里,爱哭得很。”
魏姝脑海中立刻就涌现了扶苏哭唧唧的模样,白嫩嫩的小脸上,小嘴巴瘪着,小眼睛红红的,水汪汪的。
(啧啧啧,回头去逗逗他,看看能不能给他整哭了。想看。)
魏姝心声刚落,脑袋就迎来了一个暴击。
“啊,疼!”
“他如今多大了?你还想逗他哭?长公子颜面何在?大秦的脸面放哪里?”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魏姝脑袋一抽,对着嬴政就唱了起来。
而后,她肉眼可见地看到了嬴政跳动的额角,还有紧蹙的眉头,他看向魏姝的眼睛充满了嫌弃与鄙夷。
“你还是莫要开口了,听着寡人脑袋疼。”嬴政说着,还揉了揉额角。
“……”又是一次重击。
“不过,经过今日,燕丹怕不会再将你当个挡箭牌看了。后续的事情,你打算如何?”
“不用如何啊。”魏姝又打了个哈欠,“再去劫他个两三次,他自然就压不住了,定然是要动一动埋在大秦的暗桩的。”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确实。”
“至于臣嘛,臣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魏姝摆了摆手,整个人开始有些混沌了,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有了致命的吸引。
“知道就好。尽量减少同他的私下接触。”嬴政说道,“你的命很珍贵,就算用整个燕国来抵,那也是不够的。”
“你也莫要再自作主张,若是再明知故犯,寡人定不会轻饶了你,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嬴政闭目养神,说了半晌,发现无人回应,他睁开眼睛一看,结果,魏姝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