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紫衍市的路途,比来时要沉闷许多。
第六车矿石装得满满当当,轮胎压过坑洼地面,车厢跟着晃动,矿石在后方互相碰撞。
这些样本运回地球,足够让研究所忙上很长一段时间,可沈寻满脑子都是地宫里的壁画,连看矿箱的兴趣都没有。
云落的悲歌,深渊的怪物,还有那群背后下刀的、长着翅膀的“人”。
宁书予坐在沈寻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紫色丛林,忽然开口,“关于沈金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地脉族。”
“至少现在不行。”
沈寻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
地宫里那面被人为磨掉大半的壁画,就像一道横亘在历史长河中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去。
一个失去了神的部落,如果他们发现新的“神”是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幼崽,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做出疯狂的事情?
信仰,有时候很恐怖!
云落一族的消失,绝不仅仅是壁画上描绘的,与深渊小浊两败俱伤那么简单。
那群会飞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攻击云落?
在这一切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将年幼的沈金暴露在地脉族面前,无异于将一只懵懂的羔羊,推进一个狼圈。
“等遗址勘探有了结果,再决定让不让它露面。”
宁书予想了想,补充道,“这件事只限核心人员知情,星寻市那边也要收紧消息,所有关于沈金的影像和数据,全部列为最高机密。”
“行。”
沈寻闷声道,“霁月把娃托付给我,谁敢惦记它,我跟它没完!”
种花家的人和装备是很厉害,但星屿这片土地上,隐藏着太多超越常规理解的力量。
那个强制任务,寻找消失的云落,成长点,还有那11块未知的领地,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
不敢赌。
沈寻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只希望沈金能在星寻市好好地待着,平安长大。
车队缓缓驶入紫衍市营地的外围,离得老远,沈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开车的战士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踩了踩油门。
当车队停稳,沈寻跳下车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淮安和陆晚棠回来了。
但她们带回来的队伍,却和离开时完全不一样。
出去时,是一支装备精良的运输队,而现在,他们运回来一长串用木板和藤蔓临时捆扎起来的担架,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铺满了营地前的空地。
那些担架上,躺满了呻吟的伤员,暗红色的血迹渗透了简陋的包扎,触目惊心。
顾淮安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身上那套干净整洁的作战服,此刻也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
看到沈寻,也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指挥着战士们,将担架一排排地安置在空地上,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怎么回事?”
沈寻快步走过去。
“首长,让矿车先去后面,别堵住医疗通道。”
顾淮安头也没抬,作战服的袖口已经干硬,她看到沈寻过来,只点了下头,手上仍在调整担架的位置,好让后面的担架能有地方放下。
沈寻转身挥手,让矿车改道,随后走到她身边,“怎么回事?”
“我们找到苔谷部落了。”
顾淮安弯腰抬起一副担架的尾端,和一名战士一起把一个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送进刚刚划分出的重伤区,“他们在迁徙途中,被黑齿部落袭击了,死伤严重。”
正说着,担架上的伤员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名医疗兵马上跪下检查,大声喊着伤员的情况,顾淮安松开手,转身去搬运下一副担架。
她借着这个空当,用极快的语速继续汇报:“能走的一百四十余人,重伤31人,轻伤还在统计,失踪人数没算进去。”
“黑齿部落的人呢?”
沈寻听到这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心里一惊,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撤了,只留下一批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顾淮安把一块歪掉的木板摆正,让担架上的伤员能躺得平稳一些,“陆晚棠带人追了短程,确认他们往丛林深处走后就退了回来。对方很狡猾,留下了断后的人,伤了我们两个战士。”
她手上动作没停,一副副担架被迅速地分成轻伤、重伤和等待复检3个区域。
排到第3排时,她弯下腰,手停在半空。
担架上躺着一名年轻的苔谷族人,身形瘦小,胸前留着一处创口,血已经干了。
顾淮安先是摸了摸他的颈侧,又将耳朵贴近他的胸口,停了片刻,才伸手去合他的眼睛。
合上以后,那双眼睛又固执地露出了一条缝。
她重新试了一次,还是没能完全合住。
旁边的医疗兵看了一眼,低声道:“顾姐,我来吧。”
顾淮安摇了摇头,从医疗兵手里接过一块干净的布,轻轻盖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脸,然后和战士一起,把这副担架单独移到了旁边一个用白线划出的区域。
沈寻看着眼前这片惨状,看着那些在痛苦中呻吟的生命,和那张永远定格在惊恐中的年轻面孔,难以遏制的火气,“噌”地一下从心底直冲脑门。
这些在痛苦中呻吟的生命,和那张永远定格在惊恐中的年轻面孔,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喘不过气来。
黑齿!
刚和地脉族签订了合作,就搞出那么大的事情来。
看来她之前还是太小看这个部落了。
秦望岳带着作战参谋赶来时,空地上已经支起了第一顶医疗帐篷。
凌昭然没在紫衍市,但她得到消息后,几乎是和秦望岳前后脚,带着第一批应急物资和人员,从星寻市赶了过来。
“先建临时野战医院。”
凌昭然一下车,连口气都没喘,直接从随身终端上调出星寻市的人员名册,当场划出调动名单,“外科、急诊、麻醉和护理都要,人手从星寻市立刻调派,药品跟着医疗队走,别等伤情统计完再派,路上不能耽搁!”
她说话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周围的行政人员立刻开始执行命令。
秦望岳把地图“啪”的一声压在临时拼起的桌面上,手指重重地点住紫衍市外围的一片广阔丛林,“医院要建,防线也不能空,黑齿部落的活动区域在丛林深处,地形复杂,现在分兵追进去,容易被他们牵着走。”
沈寻站到地图另一侧,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绿色,冷声道:“找他们的部落,打回去。”
唐旌将一张空白纸铺在地图旁,摇了摇头,否定了沈寻的提议,“首长,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打击报复排第二。我们对黑齿部落一无所知,兵力、武器、驯养的猛兽……贸然进攻,实在不妥。”
沈寻正要开口,桌子底下,宁书予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踩了她一下。
一股痛意顺着脚背传上来,顿时让她想起了088号建设者屠杀本地土着的下场。
果断闭麦。
愤怒归愤怒,但不能拿自己人的性命开玩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宁书予看向还在指挥搬运伤员的顾淮安,道:“临时医院和担架编组交给你,能救一个是一个。”
顾淮安远远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明白。”
“白安琪。”
宁书予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白安琪正带着几个战士检查武器装备。
“到!”
白安琪快步走了过来。
“带侦察分队,今晚出发。”
宁书予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黑齿部落撤退的大致方向,“不接战,不暴露,首要任务是摸清楚他们的位置和规模,其次是寻找失踪人员的踪迹。兵力和布防放在最后。”
白安琪点头应着,反问道,“要是他们正在转移俘虏呢?”
“标记路线,保持监视,除非俘虏下一秒就会死,否则原地等待支援。”
宁书予停下笔,抬头看着她,“我们要把人活着带回来,不是让侦察队也跟着一起失踪。”
白安琪敬了个礼,一言不发,转身去挑选人员和配给装备。
宁书予最后看向姜耀星,她还穿着那套花里胡哨的鸟毛服,头顶插着几根长羽毛。
看得有些火大,不过想到她刚才一直蹲在苔谷伤员中间,让肩膀上的焰尾雀帮着翻译,安抚那些哭泣的家属,记录情况,便饶过她了。
“你去安抚苔谷和地脉族的情绪。你现在是地脉族的祭司,按道理来说,同为天空之神信徒的苔谷部落,应该能够接受你的身份。告诉他们,我们会为他们讨回公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姜耀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抬手扯下头顶那根最显眼的羽毛,低头看了看,想了想,又重新、郑重地插了回去。
转身走向那些幸存者时,她的步子沉稳,背影像个真正的神职人员。
苔谷的人,需要一个祭司,一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