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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手提流星锤,锤头乌沉;一个腰插双刃柳叶刀,刀鞘漆黑。

“大当家,单雄信那厮又来了。”提锤的妇人开口,声音洪亮。她肩宽臀圆,肤色是久晒的麦色,身高足有七尺五,寨里人都唤她黑夫人。

“来就来呗。这些年交手多少回?哪回怵过他?”孟海公眼皮都没掀,对这个同郡的老乡,他熟得很——从前人家是门第显赫的世家子,他是衙门里低头哈腰的录事,钱、势、名,样样差一大截。

论力气,他这把年纪更没法比。

可如今他是水寨之主,单雄信是官府团练,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再点头哈腰,也不必装模作样。

横竖这三百里烟波,单雄信的土团再能跑,也游不过来。

“不光单雄信来了,徐大眼也到了。还有济北东阿的程咬金、东郡的黄君汉,全凑一块儿了。”旁边那位肤如凝脂、唇若点朱的白夫人接话,“更棘手的是——齐郡张须陀的得意门生、章丘那个白虎罗成,亲率二百铁骑,已到泽口。”

孟海公猛地睁眼,翻身坐起。

“章丘罗成?”

“八百人马,已在泽外扎营。”

“这是冲着命来的啊……”

他长长吁了口气,抬头望天,云影浮动。这天下,竟没一处能喘口气的地方?躲进这荒泽十年,还是被追着咬住不放。

“罗成这小子,我听过名号。才十七,骨头却硬。章丘罗家四虎,河南道上谁不晓得?尤其这白虎,功夫未必压过兄弟,可心狠、手快、脑子活,说杀就杀,从不拖泥带水。”

罗成是章丘土团校尉,守着自家地盘不香?偏要跨郡来蹚这浑水,不去打长白山那些响马,反倒盯上大野泽?

黑夫人见他眉头拧成疙瘩,冷笑一声:“总管怕了?”

孟海公原是县录事,后来因牵涉通匪案发,连夜卷铺盖逃进泽中。若非逼到绝路,他宁可蹲牢房也不愿离了衙门。所以进了水寨,仍死死攥着那点体面——录事做不成了,便自封“总管”,还让人缝了件翠绿官袍,天天穿在身上,说话走路,都端着几分县令腔调。

外头传他占泽称王,吞并数寨,又纳黑白二人为妾。其实,黑白二夫人压根没给他当过一天小妾。

她们本是泽中一座小岛上的逃户。父亲为人公道,被推为寨主。岛上无官无法,只凭拳头吃饭,弱者喂鱼,强者立寨。既防官军围剿,也挡流寇洗劫。

后来一次夜袭,父亲拼死挡住贼兵,战死沙场。姐妹俩从小随父习武,拳脚利落,寨民便拥她们继任寨主。

孟海公逃进泽中后,仗着粮多钱厚,四处拉人、火并各寨。今年开春,一股悍匪围攻姐妹俩的寨子,眼看寨门将破,孟海公突然从后山杀出,一举击溃敌兵,顺势吞下那伙人。

他救了寨子,也保住了她们的命。姐妹俩答应由他护寨,每年缴粮纳帛,换他庇护一方。

后来因武艺出众,孟海公授她们“寨头目”之职。外人不知底细,便讹传成“纳为姬妾”。

黑夫人虽黑,却黑得亮堂,黑得精神。耳垂一对金环,走动时叮当作响。她往那儿一站,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实在瞧不上孟海公那身绿袍子,活像只刚染了毛的八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个甚?”

黑夫人只是诨号。她和妹妹,都是寡妇。逃户的日子,哪有什么太平?寨与寨抢粮,官军来围剿,盗匪来打劫,年年死人。

父亲、兄弟、丈夫,全倒在这些乱刀乱箭之下。

“依我看,不如趁那帮豺狗还没扎稳脚跟,今夜就划船过去,摸黑杀进营盘——打他们个晕头转向!”

白夫人和姐姐一般高,身板硬朗,肩宽腰窄,可肤色却白得像新剥的笋肉。

“绝不能让这群豺狗踏进泽心一步,不然多少岛寨要遭血洗?”

孟海公却把头一偏。

他手下虽有千把号人马,可真对上罗成、单雄信带的八百精兵,心里压根没底。

“单雄信能请援兵,咱们也一样能搬救兵。官军压境,又不是我孟家一家顶雷。眼下就该快马飞骑,请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三位大当家火速来聚——大野泽各家联手,共守水寨!”

黑夫人冷笑一声,“那几个?不过是一群散沙堆出来的草头王。等你磨完嘴皮子,人家早烧了寨门进来了。”

可孟海公咬死不硬碰。就算侥幸赢了官军,自己也必是伤筋动骨。这芦苇荡里,谁倒下谁就成猎物——连狼都晓得,断了腿的头狼,第二天就会被壮崽子撕开喉咙。他不想拼光力气,好让旁人捡现成的刀。

“先退进芦苇深处,藏住身子再说。”孟海公沉声道。

黑白夫人一听这话,脸霎时涨得通红,嘴唇发颤,话堵在嗓子眼,终究没劝动他,只得跺脚转身,袍角甩出一股风。

她们的爹、兄弟、男人,不是死在官军箭下,就是折在贼匪刀上。对官兵没半分好感,对草寇也没半点敬意。若非当年孟海公亲手从火堆里拖出她俩,她们宁可去喂水蛇,也不愿替这种人扛旗。

……

水泽之外。

单雄信散了军议,翻身跨上黑马往回赶,眼角忽地扫见一个鬼祟身影。

她缩在营墙拐角,只探出半张脸,一见单雄信立马缩回去。可单雄信哪会认不出自家妹子?哪怕单彬彬套了身皮甲,混在卫府亲兵堆里,那双眼睛、那副站姿,早刻在他骨头缝里。

他扬起马鞭,声如裂帛:“彬彬,出来!”

单彬彬还梗着脖子喊:“认错人了!这儿没有彬彬,我是罗司马的亲兵!”

“出来!”单雄信嗓门再提三分。

她这才磨磨蹭蹭挪出来,在离兄长老远的地方站定,干笑两声:“二哥,你脸怎么绷得比铁板还硬?我逗你玩呢。”

单雄信直指她身上那身皮甲:“戏演够了没?”

单彬彬垂下眼:“我不想回去,更不想嫁什么崔公子、郑公子。”

她抬起头,目光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单雄信心头一揪,声音不由软了下来:“不嫁就不嫁,我单雄信的妹子,谁敢当货卖?”

“可你也不能总这么晃在外头。瞧你穿的、站的、说的——这是军营,不是姑娘家逛庙会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