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屋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罩子马灯里的棉线芯子啪地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平整的红松桌面上晃了晃。
大麦手里的铅笔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纸上戳穿了一个窟窿。
小穗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红木算盘，乌溜溜的大眼睛怔怔地望向张卫国。
“一斤都不批？”
宋春花缓缓转过身，蓝布斜襟褂子下摆纹丝不动，老脸上一片沉静，连眉峰都没挑一下：
“后天就是挂牌开业的正日子，化肥厂工会订的两百斤荷香肉冻，五十二块八毛定金已经入了账。肉联厂的调运单，初四那天周局长亲笔批过条子，他们敢撕公文？”
张卫国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急得直跺脚，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闷响：
“大娘，撕公文他们不敢，可他们会钻空子！今儿下午周局长去地委参加全区春耕物资调拨会，至少得后天晚上才回县里。”
“肉联厂副科长马宝贵，仗着管生猪屠宰分配，咬死了春耕统配指标吃紧，硬把咱们的提货单压在抽屉里，连保卫科的大门都不让我进！”
“走，去肉联厂。”
宋春花没有半句废话，解下腰间的青布围裙，反手从门后抄起那根随身的长烟杆，大步迈下木楼梯。
大麦二话不说，把槐木铁弹弓往棉袄内兜一揣，紧跑两步跟在老太太身后。
夜色沉沉，县城西郊的肉联厂大院里，到处飘着股浓重的猪血腥气与生石灰味。
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顶上嵌着碎玻璃碴子，铁栅栏大门紧闭。宋春花一行人穿过传达室，径直来到后院的调运科办公室。
还没进门，里头就传来一阵划拳哄笑声，混着劣质红高粱酒的辣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宋春花面无表情，右手搭在铜把手上，猛地往里一推！
“吱呀！”
红漆木门重重撞在灰墙上，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八仙桌上摆着半盆炖得油汪汪的酸菜猪骨头，两只开封的绿玻璃烧酒瓶歪在一边。
主位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挺着大肚子，身上套着件泛油光的深蓝劳动布工装，正是肉联厂管调配的副科长马宝贵。
马宝贵下首，一个穿黑色毛呢大氅，左腿微瘸，留着八字胡的老头正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那是县城老字号熟食行帮的龙头，“陈记烧鸡”掌柜陈瘸子。
见宋春花推门进来，马宝贵非但没慌，反而慢悠悠端起土瓷酒碗抿了一口，斜着三角眼哼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名震全县的烈属宋大娘吗？深更半夜的，怎么摸到我们这腥气冲天的屠宰场来了？”
一旁的陈瘸子跟着怪笑两声，手里的黄铜烟嘴在盘子沿上轻轻磕了磕，当当直响：
“宋老太太，东大街那块金字招牌挂得够威风啊。京城大官的题字，啧啧，吓得老头子我差点连烧鸡炉子都不敢点了。怎么，招牌立起来了，锅里却揭不开盖了？”
张卫国跨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盖着商业局大红印章的副业统配单，重重拍在油腻的饭桌上：
“马副科长！白纸黑字盖着商业局的印章，每周核定给宋记调拨生猪头两百斤，生下水一百五十斤！全额现款结算！凭什么拦着不让提货？！”
马宝贵皮笑肉不笑地撩起眼皮，伸出油乎乎的胖手指，慢悠悠把那张批条推回桌角：
“张干事，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条子是周局长批的，可这肉库的大门归我管。在这肉联厂的一亩三分地上，我不要你觉得够不够，我要我觉得够不够！”
“今年开春全区大旱，下头公社交上来的生猪本就比去年少了三成。县里早就交待过，统购资源紧着国营大厂和几十年底蕴的老字号先用。”
马宝贵转头看了一眼陈瘸子，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记是县里三十年的老牌子，担着给地委老干所供货的硬任务。全县这几天的指标，已经被陈掌柜包圆了。你们宋记嘛，刚洗干净泥腿子的个体户，等下个月指标松快了，或者等周局长开完会回来，再来排队吧。”
“放你娘的屁！”
大麦气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死紧：“后院猪圈里明明叫了一整夜，槽子里关着上百头大肥猪，怎么就没肉了？！”
陈瘸子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阴沉沉地盯着大麦：
“小赤佬，毛都没长齐，也敢在这儿龇牙？！话说到这份上，老子也不装了，跟你们摊牌了！老子陈记在县城盘踞三十年，靠的就是行帮规矩！”
“县城这池子深得很，不是你们乡下卖烂下水的泥腿子能插脚的！招牌挂得再亮堂，锅里没肉，后天开业拿什么给人看？化肥厂的两百斤订单要是开了天窗，我看你们怎么在县城立足！”
张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宝贵的鼻子喝道：“马宝贵！你们这叫串通一气卡脖子！等周局长回来，绝对扒了你这身皮！”
“随你去告。”
马宝贵满不在乎地剔了剔牙，两手一摊：“生猪不够是事实，先紧着老字号也是规矩。老子按章程办事，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大麦急得眼眶发红，拽住宋春花的衣角，嗓音发颤：
“奶奶……怎么办？后天上午化肥厂的班车就开到门口了，要是交不出肉冻……要不我连夜回村，让老四叔他们去邻县各个大队收散养的毛猪？”
“收散猪？”
陈瘸子嗤笑一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私底下乡收购没检疫的统购生猪，那叫投机倒把！只要你们敢拉进县城半步，老子一个电话打到工商所，连车带人全给你们扣死！”
前路断绝，退路封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宋春花身上。
宋春花静静立在满是酒气的屋子中央。她垂下眼皮，指尖轻轻摩挲着老烟杆温润的白铜锅头。
透过窗棂，她冷眼扫向肉联厂后院那一排排挂满冰霜的铁钩子，以及深锁在大铁门内的屠宰场。
上辈子几十年的见识在她脑子里飞快翻腾。
刚放开个体买卖那几年，多少手艺人就是被这帮地头蛇和管物资的硕鼠联手卡死货源，还没开张就赔得倾家荡产！
跟这帮烂透了的蛀虫讲道理，纯属白费唾沫。
“大麦，把单子收起来。”
宋春花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火气。
马宝贵和陈瘸子对视一眼，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只当这乡下老太婆终于认栽服软了。
宋春花缓缓抬起头，满头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白。那双深陷的老眼里，没有半分颓丧，反倒透出一股慑人的狠劲：
“陈瘸子，马宝贵，你们以为掐死了县肉联厂这一道门，老娘就得跪在你们跟前讨饭吃？”
老太太冷哼一声，把老烟杆在门框上狠狠一磕，“当”的一声爆出一团火星子！
“散肉老娘不收，绝不给你们留半点拿捏的把柄！肉联厂不给批，老娘今天就掀了你们这口烂锅，直接找源头拿肉！”
宋春花猛地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千层底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嘎吱脆响。
夜风卷起老太太深蓝的褂角，那挺拔如松的脊梁在沉沉夜色里硬如生铁：
“大麦，卫国，连夜备牛车！去省农垦红星大型养殖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