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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李家村村尾,几声野狗的狂吠从白杨林深处飘来,又慢慢沉进冻硬的泥地里。

宋春花反手将红砖房厚重的院门杠死,三道横木门闩咬得严丝合缝。

灶房里两盏马灯挑得通亮,李大麦把门窗缝里的旧棉絮又往死里按了按,小穗则乖乖坐在条凳上,用小布包将磨损的铅笔头一颗颗收好。

“大菊,把外衫换了,换上那套新浆洗的白细布大褂。”宋春花将后腰的柴刀解下,搁在案板角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半点杂音也无,“今晚关紧门窗,谁叫门也别搭腔。”

赵大菊、秋菊嫂和翠花当即束紧了围裙。这几日作坊里的活计顺手,但今夜老太太的神色比往日更沉,像是在伺候什么要命的宝贝。

宋春花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草纸,摊在老石磨上。紫铜定心秤的秤砣在烛光下泛着幽沉的光。

宋春花指尖点着药包,眼神死死盯住,“大菊,把原先的砂仁减去三钱,丁香只准放一分八厘。多一厘则燥,少一厘则压不住下水的暗腥。”

“哎!”赵大菊屏住呼吸,两手在围裙上搓干了汗,捏着骨针极细致地称量。

灶膛里的老栗木炭被风箱拉得通红,火星子噼啪爆响。生铁大锅里,原汤翻涌,整整八十斤剔净了碎骨与淋巴的嫩猪脸肉滑入滚沸的汤水。

“九沸九晾,开始起火。”

随着宋春花一声令下,长柄铜勺荡开第一波翻滚的浪花。汤面浮起的白沫如初冬残雪,被她手腕一抖,利落地撇入废桶。随即大麦抽出一根粗柴,压下灶门铁板,让那翻腾的浓汁徐徐平复。

一沸、二沸……到了第四沸,浓郁的荷叶清气裹着熟肉的醇厚,在屋里凝成一层薄薄的肉脂雾气。第七沸时,焦麦芽与豆蔻的药香彻底化开油脂的黏腻,汤色从酱黑渐渐转为通透的琥珀赤金。

整整折腾了三个多时辰,直到后半夜丑时末,第九次晾透的大锅终于落了定。

锅盖掀开,汤面竟不见半点杂质,澄澈得能映出梁上的椽木。

“起铁盘!”

大麦和赵大菊赶紧将十只擦拭得锃光瓦亮的洋铁方盘端上条案。宋春花执长勺,将那熬煮至极尽浓稠、几近拉丝的老汤,连同切成寸许薄片的熟烂猪脸肉,均匀地分浇入盘中。每一盘足有两指深,肉片错落有致地悬在金红色的汤液里。

宋春花擦了把额角的细汗,走到大灶阴影处,单臂抠住黄泥掩盖的暗铜环,猛地较劲,那块厚重的青石板被悄无声息地提开半尺。

一股刺骨的深井寒气呼地涌了上来,逼得赵大菊直缩脖子。

“抬下去,平铺在深井边的青石条上。”宋春花低声道,“切记放平,水汽绝不能滴进盘里。”

大麦和赵大菊屏息凝神,一盘接一盘,将十盘滚烫的肉汤送入地下深窖。下到底层,井台四周结着薄薄的白霜,铁盘往青石板上一搁,寒意顺着铁皮瞬间噬咬而上,汤汁边缘肉眼可见地开始凝结成微颤的薄膜。

天光放亮,晨风卷着李家村的炊烟四散开来。

村头王麻子家的大公鸡刚叫了三遍,宋春花便带着大麦下了地窖。

揭开蒙在铁盘上的油布,眼前的景象让大麦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滑动的液体彻底锁死,化作了一整块如玉石般凝润、晶莹剔透的水晶肉冻!

透过那半透明的琥珀色冻子,里头酱红色的猪脸肉纹理毕现,宛如封在冰层下的珊瑚。

宋春花执起片肉刀,刀尖微抖,顺着盘沿一划,切下一块寸半见方的肉冻。

肉冻被挑在刀尖上,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颤动,却凝而不散,没有半滴卤油滑落。凑近一闻,寒气中透着野荷叶的苦甘与麦芽的焦香,再无半点温热时的肥腻。

“成了。”宋春花紧绷了一整夜的唇角终于挑起一抹弧度。

辰时初刻,镇农贸市场东大门。

“宋记荷香熟食部”的水泥台前早已围了百十号赶早集的工人与镇民。昨儿歇了一天,化肥厂的几个老钳工正伸着脖子往巷口望,嘴里不住地念叨。

青骡车轱辘声碾碎了地面的薄霜。

宋春花翻身落车,大麦和赵大菊利索地将两个裹紧厚棉被的大木箱抬上水泥台。

“宋大娘,今儿怎么不见热气冒头啊?”前排一个机修工搓着发冻的手,打趣着问道,“莫不是老汤烧干了?”

“今儿不卖热肉。”宋春花面色沉静,一把掀开覆在木箱上的白布。

十张齐整的洋铁盘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冷光,那一片片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泽的水晶卤冻当即露在众人眼前。

人群里当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是个啥吃法?肉还能冻成冰疙瘩?该不会是腊月冻出来的吧?”

宋春花没搭话,右手抄起八寸长桑木片肉刀,腕子运劲,唰唰几下,几块巴掌大的肉冻便被片成半透明的薄片,整齐码在粗瓷小碟里。她将小碟往案台前一推:“宋记荷香水晶卤冻,九沸九晾借深井寒气凝成。一块钱一斤,先尝后买,不中意不要钱!”

机修工将信将疑地捏起一片放进嘴里。

凉润的肉冻刚一挨上舌尖,尚未用力咀嚼,那层琥珀色的胶质便顺着口腔的温度徐徐化开,浓郁的肉香如山洪暴发般漫过舌根,后头紧跟着白豆蔻的微凉与荷叶的清爽。猪脸肉被卤得软烂,肉皮却脆韧弹牙,半点油脂的腻味都寻不见,反倒激得满嘴生津!

“我的老天爷!”机修工猛一瞪眼,喉结狠狠滚了滚,差点把自个儿舌头吞下去,“这……这一口下去,感觉刚发的三十八块工资都值了!比肉冻子滑,比酱牛肉香,落肚子里跟喝了口甘泉似的!”

“给我来半斤!”

“我要一斤!家里还有半瓶老白干,配这玩意儿简直是神仙日子!”

长队瞬间炸了锅,后头的人拼命往前挤。赵大菊忙得满头大汗,刀刃在铁盘里纵横交错,切出一块块规整的方冻,大麦飞快地用荷叶暗纹的防油纸打包扎麻绳。一旁帮忙递纸的翠花咧着嘴笑:“大娘这手艺,怕是要传遍全县了!”

正当人声鼎沸之际,化肥厂工会干事陈守礼骑着自行车急刹在摊子前,车架子上的铁夹板拍得啪啪响。

“让让!大伙儿借个光!”陈守礼满头热汗挤进人群,鼻尖一闻那股冷冽的肉香,抓起一小片碎冻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得吓人,“宋大娘!周局长果然没吹牛!这东西妙啊!开春车间大检修,工人们在锅炉旁热得吃不下干粮,食堂正愁存不住熟肉,你这卤冻冰凉解腻,又能放得住!”

陈守礼一拍大腿,当即从皮包里掏出两沓盖着工会红章的提货单:“两百斤!后天厂休大检修,全给化肥厂留着!今儿我先把定金结了!”

刚放学赶到摊前的小穗,解下小布包,熟练地爬上高脚凳,将十三档红木算盘在桌案上一摆。小指头在木珠上拨得噼啪乱响,声音脆如银铃:“陈叔叔,两百斤按特批批发价八毛八一斤,总共一百七十六块整。扣去三成定金,您今儿该付五十二块八毛!”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调侃道:“这小丫头算盘打得比供销社会计还溜!”

陈守礼更是赞不绝口地数出五张大团结并两张细票递了过去。

不到一个时辰,八十斤现货与化肥厂订单全数交割完毕。

宋春花将最后一张毛票压进铁盒。识海深处,系统的机械音如连珠炮般炸开:

【叮!研发划时代冷食产品“荷香水晶卤冻”,成功打破春季熟食保鲜行业瓶颈!】

【现场零售及预售纯利:96.40元整!兑换寿元96小时24分!】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突破至:213天整!】

赵大菊几人看着收拾案板的老太太,眼里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大菊压低声音对翠花说:“大娘这气色,比上月又硬朗了三分!”

然而,还没等大麦将空了的洋铁盘摞整齐,两道冷硬的身影突然排开围观的散客,重重横在了一号摊位的水泥台前。

两人身着藏青色中山装制服,大檐帽压得极低,领口别着镇工商所的白铁徽章。

领头的瘦高个面无表情,伸手从斜挎的人造革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县商业局朱红大印的红头公文,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渍的案板上。

“宋春花同志。”瘦高个语气硬得像冻土块,“接县商业局综合治理办公室紧急通知。为整顿县镇市容风貌,自明日清晨起,东大门集贸市场所有流动摊贩及临时设点,一律无条件取缔退场!”

冰冷的字眼砸在水泥台上,周围还未散尽的买肉职工瞬间静了下来。

瘦高个微微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收拾东西吧,明天这里砌围墙,谁摆,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