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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焰顺着引果线钻进陆宴之胸口时,池水先起了一个很小的泡。

下一瞬,那泡就炸开了,黑红的水花溅上石沿,烧出一串细孔。

陆宴之喉间卡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肩头压着的残魂被火舌舔中,焦黑的爪子当场抽了回去,整团影子在他背上抖了两下,发出尖细的嘶响。

沈音没收手。

她左手压着铜片,右手还撑着半空中那道引果线,掌心旧伤裂得更开,血顺着半月纹一路往下淌。

那条线原本还在发颤,火一进去,竟稳了半寸,像被人拿钉子钉进了骨头里。

陆宴之站在她对面,胸口起伏得厉害,黑纹还缠在下颌边,眼底那层狠戾却退开了些。

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先停了半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拽了一下,把某扇门硬生生拉开。

沈音手上没停,嘴上先骂了句。

“你再用这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看我,我就把火往你眉心多送一寸。”

陆宴之没接话。

他眼底那点属于兽的东西还在翻,翻得厉害,可翻到一半,又被什么压住了。

他的呼吸乱了几拍,喉结上下滚动,像在跟什么东西抢地方。

肩头那只残魂见他松动,立刻顺着背脊往下爬,黑气一缕缕钻向他后心,想把他重新按回池里。

沈音看得清楚,指尖一抖,银针已经出手,直接钉进残魂的脊骨缝。

“滚回去。”

残魂被她这一下戳得散开半边,黑雾四下炸起,池面跟着翻出一圈泡。

陆宴之背脊一沉,手掌猛地撑住石沿,掌骨压得石面发出闷响。

他没倒,反手扣住身后那团要往里钻的影子,五指直接插进黑气里,硬生生把它扯住。

沈音看见他指尖在抖。

不是整个人都抖,是那几根扣着黑影的手指,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骨头,知道疼,也知道用力。

她心里那根绷到发紧的弦,往下沉了一点。

这人还没彻底掉进去。

她咬住舌尖,压住识海里那阵刺痛,借着余火又补了一笔。

血线在半空一折,直接缠上陆宴之心口那团黑煞,火舌顺着线头往里钻,黑气被逼得往后缩,露出胸前一小片皮肤原本的颜色。

陆宴之盯着她,眼白里那层猩红压得很深。

他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沈音......”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嗓音已经哑得不像平日的他。

可偏偏这声名字落得很稳,没半点含糊,像是从一条很长的暗道里,费尽力气才摸出来的。

沈音手上动作没停,心口却被这两个字撞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你叫我什么?”

陆宴之没有立刻答。

他还站在池边,肩头那只残魂死咬着不肯松,黑气沿着他后背往上爬,几次要把那点清醒拖回去。

他却低着头,盯着她的手,盯着她掌心那道已经被火烫得发红的血口,喉间又滚了一次。

“沈音。”他说,“别松手。”

这回不是试探,也不是命令。

他喊得很低,低到像怕惊走什么,可那三个字压着火,压着疼,压着他自己都没碰过的那点软处。

沈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想笑,胸口那团堵着的火气却没散,反倒往上顶。

她扯了下唇角。

“你总算会说人话了。”

陆宴之听见这句,竟真的停了半瞬,眼底那层猩红往下退了点,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很陌生,连他自己都没碰过几次。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背后那团残魂却趁着这口空隙,一下贴上来,黑气直钻后心。

沈音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她没空跟他说废话,手腕往下一压,火线猛地收紧,直接把那团黑煞勒出一截焦边。

另一只手抽针,改扎他后肩,针尾震得发麻。

残魂发出一串尖细的嘶动,整个影子都往下塌,硬是被火逼得从他背上剥开半寸。

陆宴之闷哼一声,单膝砸进池沿边,手却还撑着没放。

他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只认杀和吞的东西,反倒先落在沈音掌心。

“你疼。”他说。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口子被火烫得翻开,血还在往外冒,红线却没断。

她低骂了一句。

“废话。”

“收火。”

“你先把背上那玩意儿甩掉,再来教我做事。”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没再顶嘴。

他忽然抬手,五指狠狠扣进自己后背那团黑影里,硬把残魂往外扯。

黑雾被他扯得拉长,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像布被活生生撕开。

池底的水跟着卷起,打在石沿上,溅得两人袖口全是黑红的点。

沈音趁这一下,把铜片往前一送,半月纹正正压住引果线。

她心里飞快转了一遍。

线已经稳了,火也压下去一点,陆宴之至少能撑住半口气。

可这东西越往回收,越会反咬神识。

她刚才为了压住业火符的尾路,已经把识海掀开一角,现在那阵刺痛不是退,是往深处钻。

她看见半空里红字面板一闪,边角那行字正往上浮。

生死契可成立。

沈音的指尖停了一瞬。

代价十年寿命。

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她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十年寿命,换一条命线钉死,值不值,她不用想太久。

可问题卡在这儿,线还没真正落死,陆宴之背上那团残魂也没彻底清干净,任何一步错了,都得翻船。

陆宴之也看见了她神色的变化。

他没看见那行字,可他看见她掌心血忽然重了一下,看见她呼吸压得更浅。

他喉间一动,撑着石沿站起半尺,声音低得发哑。

“又要拿什么换?”

沈音抬眼,正对上他那双终于有了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刚才的兽性冲撞,剩下的东西很直,也很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湿着,还带着火气。

她被这眼神盯得胸口发紧,嘴上却半点不软。

“你管得着?”

陆宴之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短,落在喉咙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哑。

“管不着。”他说,“可你别一个人扛。”

沈音没接。

她指尖一挑,把残缺玉佩扣在引果线正中,玉面被血浸透,半月纹边缘发出细细的白光。

她知道自己再拖一会儿,识海那口裂缝就会往下塌,到时候别说生死契,她连站都站不稳。

可陆宴之这副刚把自己从兽里拽出来半步的样子,也撑不住她再来一次粗暴硬压。

两个人隔着一条血线,谁都没退。

残魂还挂在陆宴之后背,死咬着不放,黑气一缕缕从它身上剥下来,被火烧成碎屑。

沈音盯着那团影子,忽然明白它为什么要拖着陆宴之不松口。

它怕的不是火。

它怕的是他认回自己。

她心里那点冷意往下压,抬手就把最后一截业火线往前推。

“陆宴之。”她叫他名字,叫得很稳,“看着我。”

他真的抬眼看她。

“别让它把你拖回去。”

陆宴之喉间滚了一下,背上的黑影还在挣,肩头那团残魂几乎贴到他脖颈上。

他却没有再去看背后,只盯着沈音,像她手里的这条线是唯一能把他拽住的东西。

“我在看。”他说,“我认得你。”

沈音掌心那道血口又裂开一点,热血顺着指缝滴进红线里。

她听见这句话,胸口先空了一下,接着又被什么补上,补得发疼。

她没有让自己在这口气里停住,抬手把银针直接送进残魂脊骨最中间那一处。

“那就记住。”她说,“别回头。”

银针扎进去的瞬间,残魂整个一颤,黑雾从它躯壳里炸开,往池底散去。

陆宴之趁机抬臂,掌心按住自己后背,黑气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半寸,连带着那股要把人拖回去的劲也断了一截。

沈音撑着没倒,额角却已经渗出冷汗。

她眼前开始发虚,血池边缘的石纹晃得厉害,连陆宴之的轮廓都被割成两层。

她知道自己神识在裂,裂口还在扩大,像有一把细刀顺着识海边缘慢慢往里切。

可她还是站着。

陆宴之也站着。

两个人之间那条引果线没有断,反倒更实了,红得发沉,贴在玉佩和铜片上,像一条刚钉好的命脉。

池底残魂还在翻,水面冒着一串串黑泡,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混着血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沈音脑子里那道红字猛地一跳,整块面板直接压到她视野中央。

生死契可成立,代价十年寿命。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一麻,半晌没动。

陆宴之抬头,正好看见她脸色一点点发白,手里的火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喉间一紧,刚要伸手去扶,沈音忽然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寸。

识海里那道裂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