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锋的耳麦里还在滋滋作响,山坡下先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人摔进碎石里的拖拽声。
沈音回头时,北坡外缘那片探照灯已经白了一块。
两名特勤正把一个人从护栏边往回拽,那人半边肩膀塌着,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电缆,掌心却已经黑了,指缝里有灰往外掉。
阿力骂了一句,单手把霰弹枪压低,迈步就往那边走。
“齐队,这算你们的工伤,还是陆家祖宅的附赠套餐?”
齐锋没接话,脚下却已经快了。
他蹲到那人旁边,伸手一探脖颈,手指停了半拍。
“还有气,抬到灯下。”
傅家那位年长保镖跟过来,脸色压得发青,裤脚沾了半截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喉结动得厉害。
“这是我们家施工队的老周,刚才还在西侧搬铜架。”
沈音没过去看伤口,她只看了老周手边那截电缆。
外皮烧裂,里头缠着一缕极细的黑线,线尾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谁让他去碰西侧的线。”
那保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齐锋替他接上,声音压得很平。
“没人让。他自己冲过去的。”
阿力一听,鼻子里出气。
“这倒省事,省得有人背锅。可这锅,最后还是得有人背。”
沈音蹲下,指尖在那缕黑线上轻轻一捻。
黑线软得发黏,末端粘着一点焦灰,灰里混着一缕很淡的腥气。
她没立刻起身,掌心按在地面,借着地脉那点回震往下摸了一下,眉心压得更低。
这线不是普通引雷线。
里头掺了人血,还是新血。
有人在外圈阵上补了东西,补得很急,急到把活人也当成了材料。
“把他送去救护车。”
沈音站起身,顺手把那点焦灰收进密封袋。
“别让人碰他衣领,领口里头有东西。”
齐锋抬眼。
“什么东西。”
“催阵的符纸。碰过的人,手上都会留印。”
那位保镖立刻去翻老周的衣领,手刚掀开一角,里面就掉出半张烧卷的黄纸,纸面上还印着一个歪斜的朱砂符头。
旁边一个年轻特勤扫了一眼,喉咙发干。
“这符头,跟北坡那边的走向一模一样。”
沈音没说话,视线已经从老周身上移开,落在更远处的西侧山道。
那里原本只是一排黑影,此刻却乱了。
两名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扶着墙坐下去,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抱着腿,脸色都发青。
最远处还有人跪在地上,手里工具散了一地,冲着祖宅方向连连摆手,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媒体区那边已经炸了锅。
直播镜头怼得更近,收音杆也跟着往前探。
有人压着嗓子喊“出事了”,有人还在问“是不是雷要落了”,弹幕一层压一层,几乎把画面盖住。
“刚才谁说净宅来着”
“死人了,真死人了”
“这还叫净宅吗”
“陆家这是拿命试阵吧”
“沈音站那边干什么,她是不是早知道”
陆星野站在木台上,没往后退,反倒接过了递来的纸巾,慢慢擦了擦手腕。
那只手腕白得发冷,骨节上却已经浮出一条细细的黑线,藏在袖口边缘,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白发长辈先看见了,脸色当场变了。
他伸手一把扣住陆星野的袖子,压着声音问。
“你手上怎么回事?”
陆星野垂眼看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停了停,才抬头对着镜头。
“我没事。”
他这一句出口,直播间先炸出一片“影帝敬业”,跟着又有人开始心疼。
“他都这样了还站着”
“陆家真撑不住了吧”
“沈音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怎么一出事就死人”
“别吵,先看现场”
陆星野把袖口往下压了压,语气仍旧稳,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克制。
“祖宅这边出了伤亡,我很难受。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外人再往里冲。阵还没稳,邪气没清,谁靠得太近,谁就先被卷进去。”
这话一出,白发长辈立刻接上,像是早就等着。
“各位看见了,陆家不是推脱,是担责。今晚请大家退到警戒线外,等我们处理完,再给公众一个交代。”
沈音听到这句,连头都没抬,只把密封袋的封口按实了些。
她心里那点算计已经落了地。
死人先出在外围,陆家长辈就顺势把锅往“邪气未清”上推,陆星野再露出一点伤,网上就会有人替他们把阵说成救命的局。
只要她一退,外头这些工伤和死伤就都能被罩进“误入阵地”的框里。
算盘打得不错。
可算盘珠子再响,也得看是谁在拨。
阿力站在她旁边,低声问。
“要不要我让人把媒体往后赶赶,别让他们继续拍。”
“赶不走。”
沈音抬眼扫过山道。
“他们就是来拍死人。”
阿力咂了下嘴,没再接。
齐锋却侧过身,给手下打了个手势,三名特勤立刻往媒体区边缘压过去,把最前排的云台往外推了两步。
有人不满地嚷了几声,技术组顺手把刚才那段画面切到了大屏上。
大屏里,老周倒地前那几秒被完整放出来。
人群看得清楚,他不是自己踩空,而是脚下那片碎石先塌,塌口里还冒出一缕细黑烟。
镜头一放大,那黑烟里分明有符灰,灰里夹着血点。
人群里起了杂音。
“这地面有问题吧”
“刚才谁动过那边”
“西侧不是还没开挖吗”
“施工队的人怎么会往那边跑”
沈音抬起手,朝齐锋那边一指。
“把西侧地面近照调出来。”
齐锋不用她多说,抬手就让技术组切了局部。
画面放大后,西侧那段新铺的线管旁,泥里压着几块细碎黑灰,灰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血痕。
再往里一点,还卡着一枚拇指盖大的铜钉,钉身发乌,钉头却崭新,明显是刚下进去没多久。
阿力盯着那枚钉子,脸都沉了。
“这地方有人埋了东西。”
傅家长辈中的矮胖那位也看见了,喉咙一紧,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他嘴里还硬。
“可能是前头翻修留下的旧物,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外面人碰坏了。”
沈音抬眼看他,连音量都没提。
“你家翻修会把钉子埋在引雷位上?”
那人脸皮抽了抽,嘴硬得更快。
“我不懂这些。”
“你不懂,陆星野懂。”
沈音把那袋焦灰拎起来,捏在指间晃了晃。
“这灰里有邪修血气,阵脚也有。谁布的阵,谁往里添了人血,谁心里清楚。雷还没落,先死的是你们自己人,别把脏水往祖宅里泼。”
这句话落下,媒体区那边的镜头一下全转了过来。
弹幕刷得快,人也跟着躁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谁布的阵谁心里清楚,听着真像有内情”
“所以死人是阵反了?”
“不是净宅,是拿人试阵吧”
“陆星野刚刚那句担责,怎么听着更怪了”
陆星野站在台上,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他脸上没露出半点慌,反倒把下巴压得更低,像是被这场突发事故压住了脊梁。
“沈小姐,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
沈音把密封袋收进衣袋,抬头看他。
“你袖口里那张黑符,和台脚压着的那张同款。西坡这枚新钉子,和北坡埋线的手法一样。老周为什么会踩过去,现场为什么会先死人,你比谁都清楚。”
陆星野唇角动了动,没接这句。
他身边那位白发长辈却先急了。
“你有证据就拿证据,别在这里故弄玄虚!”
“证据?”
沈音抬手,指向大屏上的焦灰。
“这就是证据。你们拿邪修的血去催阵,拿活人的命去补线,死了人就往邪祟身上扣。老戏码了,唱了十几年,还不腻?”
阿力站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
“唱得是挺熟,熟得让我想给他们点个老节目回放。”
齐锋斜了他一眼,却没压这句。
外围几个特勤也都听懂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硬。
这时,西侧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不是人摔,是地面塌了。
祖宅外围靠西的青砖路突然陷下去一块,先是砖缝往外吐灰,接着整片路面往下一歪,露出一道黑口。
旁边的两盏路灯同时闪了两下,灯罩里嗡嗡作响,像有东西在地下顶。
有人喊了一声“退后”,媒体区顿时往后乱挤。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被旁边人一把拉住。
镜头跟着晃过去,黑口里已经露出半截石阶,台阶边缘被泥封了多年,石面上还刻着陈旧的符线。
齐锋第一时间抬手,喝了一声。
“封住西侧,别让人靠近!”
特勤立刻散开,拉起第二道警戒线。
可那道黑口还在往外吐土,土里夹着潮味和旧香灰,顺着风往上走,连媒体区的人都闻见了。
有人当场捂住鼻子,退了两步。
傅家那位矮胖长辈盯着那道裂缝,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下面怎么会有路……”
沈音没看他,目光已经落在石阶上。
阶面只露了三四级,往下便黑得发沉,边沿却挂着一层湿冷的灰。
她认识这股味道。
祖宅外圈地基下头,藏着门。
门还没全开,里面先出来的,是那股子久埋不散的旧祠堂味。
阿力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小姐,这口子要不要现在下去。”
沈音没立刻答。
她的掌心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砖上,溅成几个小点。
她盯着那半截石阶,眼底压着一层冷意。
地下有人敲门,门却先从西侧开了缝。
这缝开得太巧了。
巧到像有人专门等着她把北坡那条线摸出来,再把真正的口子送到她面前。
沈音把沾血的手指在衣角上擦了两下,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把媒体区那股乱气压住了。
“别急着下去。”
她抬手,从袖口里夹出那撮焦黑阵灰,放到掌心。
灰一捻开,里头竟露出一点深红的血丝,血丝细得发亮,正顺着她掌纹慢慢往外爬。
齐锋扫到那抹血丝,眉心压了一下。
“这是邪修的血?”
“对。”
沈音把掌心合上,血丝被她压住,露出半截断痕。
“阵开始回咬了。”
话音刚落,木台那边的陆星野忽然抬手按住手腕,袖口边缘又往下滑了一截。
白发长辈眼尖,先一步看见了他腕上那道黑线。
那线原本还只是一道细痕,此刻已经长出半寸,贴着腕骨往上爬,像有人拿墨在皮下慢慢描。
白发长辈的声音发紧了。
“星野,你手上这是什么?”
陆星野看了一眼,没答。
他手指收得很稳,还是那副不肯让人看出底牌的样子,可藏不住的东西,终究藏不住。
沈音把那半截焦灰收回掌心,冷声吐出一句。
“雷要落了。”
她抬起下巴,朝木台那边看了一眼。
“先把你们自己的人抬走,再来跟我谈净宅。”
西侧黑口里,石阶又往外塌了一寸,土块滚下去,发出沉闷的响。
那道缝里,隐约露出一扇被泥封住的石门轮廓,门缝边缘,还钉着半截发黑的旧铜钉。
门后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