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的封门符刚被撕开,铜盘边缘就发出一声闷响。
沈音站在石床前,掌心压着那截白骨,玉片刚合上,半张旧图还烫在袖口里。
门外那股黑风顺着石阶往里灌,吹得墙上的青灯齐齐偏了头,火芯缩成豆大一点。
掌惩戒守门人把杖横在门口,声音干涩。
“她拿了旧主人的东西,今天必须把魂留下。”
白若水退到廊道尽头,手指扣着青铜铃,眼里那点镇定彻底散了。
她不敢看沈音,先去看门口那三道身影,又去看顾承泽,像在找一个能替她挡刀的活口。
顾承泽站得最靠里,脸上那层灰败压得他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听见这话,喉咙滚了两下,还是往后挪了半步。
“她拿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白若水转头盯住他。
“你现在撇得干净?刚才谁说旧址你带得进来?”
“我带路,不代表我知道里面躺着谁的骨头。”
顾承泽说到这里,嗓子发紧,手背那道血线又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骨处那层红痕正往里勒,像有人隔着账本在重新点数。
沈音没理这两人掐架,她抬起那块拼回去的残玉,翻到半月纹那面。
红线在玉里浮着,京郊山脉的坐标压在最末端,老天师留下的布阵记号清清楚楚。
她心里转得快,守门人这套拦路,不外乎两个字,拖账。
只要她在这扇门前多耗一刻,天机阁就能把“擅闯旧址”的名头扣实。
可门外那批人,未必肯让他们把名头扣满。
她抬眼,扫向门缝外的黑暗。
黑市出口的墙体开始发闷,砖缝里落下细灰。
不是震,是有东西从外头顺着地脉顶进来,顶得整条隧道都在发硬。
头顶那排旧铜灯晃了晃,灯影投在地上,斜得厉害。
南席守门人抬手,杖尾往地上一点。
“谁在外面动了龙隐山的锁?”
话音刚落,远处先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雷,不是车,是地底某处被硬生生凿开的钝响。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串,顺着隧道一路滚过来。
石阶下方几盏灯罩被震得发颤,黑市里有人先叫了一嗓子,接着就是货架倒地的声音,寿命瓶撞在青石上,碎得干脆。
“谁家在炸山!”
“别踩我,别踩我那瓶命!”
“出口塌了!”
人群开始往两侧挤,守在摊位旁的商贩抱着木匣往后跑,袖口里滚出一串串封着阳寿的细瓶。
有人被挤到墙边,抬手去捂怀里的契纸,脸都扭了,嘴里只剩一句重复的骂。
白若水也被这动静惊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看外头,而是往天师府那条暗岔退。
她脚尖一拧,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很,连铃铛都顾不上压住。
沈音看见了,没拦。
她拦了也没用。白若水那种人,最会找墙缝钻。
守门人追债,追的是现在这条线,白若水想趁乱离场,正合她心意。
她要真死在这里,后头的账反倒断了。
顾承泽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变。
“她跑了。”
“跑得掉再说。”
沈音回得平,手却没有松。
她把残玉往袖里一收,另一只手撑在石床边,借力站稳。
白骨在她掌下压着,旧血痕已经开始发亮,门内那点残存的阴气被玉面吸得往回缩。
掌惩戒守门人盯着她,杖尾发出一声轻敲。
“你还想走?”
“我想走,你拦得住么?”
沈音话音刚落,外头又是一声闷爆。
这回离得更近,整面墙都跟着抖了一下。
石床边缘掉下一块碎屑,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门外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紧跟着就是一连串枪栓上膛的声音。
守门人脸色变了。
他们可以不怕活人闹,可这股动静不是活人吵架,分明是有人在龙隐山地下隧道里硬开锁。
谁敢在黑市门口用这种手段,等于拿整座山当赔本的筹码。
南席守门人盯着门外,低声道。
“是陆家的人。”
顾承泽听见这句,眉心猛地一抽。
“陆宴之?”
沈音侧过头,问他。
“你怕他?”
顾承泽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要是听过他让人半夜抄掉三家公账的事,你也会怕。”
“你这话说得,倒像真见过。”
“我见过他不需要见面。”
顾承泽说完这句,后背已经贴上石壁。
他不是傻子,外头炸开黑市门的手段太直了,直得连转圜都不留。
敢这么干的人,手里不是只有钱,是连命都敢往里填的底子。
沈音心里却松了一下。
陆宴之来了。
这人嘴上最爱算账,手上却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敢把动静闹到龙隐山地下,说明外头的封控已经铺开,且铺得很深,深到黑市守门人临时调人都来不及。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透过扩音器压进来,沙哑,短,没半个废字。
“不炸黑市,炸它的锁。”
沈音抬眼,顾承泽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这句话落下,龙隐山地下隧道里的三处墙体同时炸开。
不是乱炸,是顺着旧地脉纹路定点下手。
黑火从裂缝里窜出,沿着墙根、梁柱、地砖缝一路爬,像专门找准了锁脉的筋络去咬。
头顶那层压了十年的封阵先发出一阵刺耳的裂音,紧跟着第二层、第三层符钉接连崩飞,碎石砸得满地乱滚。
黑市里的人这回真乱了。
有人护着寿命瓶往外冲,有人抱着账册往地上扑,还有人被震得摔倒,手脚并用往墙边爬。
摊位上那一排排押寿纸灯翻了半边,火舌舔上帘布,映得整条廊道一半白,一半红。
三位守门人同时抬杖。
掌惩戒守门人沉声喝道。
“拦住出口,别让他们破锁。”
东席守门人抬手一挥,门外黑雾里立刻窜出十几道人影。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脸上罩着半截面罩,手里端着的不是普通短枪,是带着镇煞符钉的重火器,枪口一压,先把冲出来的几个黑市客人逼了回去。
阿力第一个从塌开的碎洞里冲进来。
他左臂打着石膏,后背的血从衬衫里往外渗,手里那把霰弹枪却抬得稳,冲进门内先扫了一梭子,打得前头两名黑市护卫扑倒在地。
“沈小姐,往左边走,别踩那条红线!”
沈音脚步一转,刚避开地上那道旧契纹,另一边又有人抬枪封口。
江亦尘跟在阿力后头进来,脸色比上次还差,肩头那道贯穿伤崩开一截,黑血顺着衣襟往下滴。
他一手撑着墙,另一手按在功德对讲机上,声音低得发哑。
“外面的路口已经封了三层,左边是陆先生的人,右边是特调局的人。你别管谁的人,先走。”
沈音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胸口那点渗黑的血。
“你这是拿命在闻路?”
江亦尘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这句。
“还能闻,说明我还没死透。快点。”
守门人看见阿力和江亦尘进来,反而不急了。
掌惩戒守门人把杖往地上一顿,门前那道黑线骤然收紧,直接勒住了出口前方的地砖。
几名退不及的黑市客人被线扫到脚踝,整个人往前一扑,正好挡在沈音和门口之间。
“想出去,先过他们。”
这话一落,顾承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看得明白,这三位守门人根本不怕死人堵门。
黑市里买命的人,死前最后一点用处就是挡刀。
守门人拿他们做墙,沈音一旦硬冲,背上就得压死人命。
沈音也看出来了。
她没冲,反倒停了半拍,抬头往外看。
“陆宴之。”
她开口时,外头黑火正顺着锁阵烧到最里层,整面墙的符钉开始发红。
扩音器那头沉了半秒,随即传来陆宴之的声音。
“说。”
“你这动静,准备把龙隐山掀了?”
“掀不了。”
他回得干脆。
“锁在山里,山不炸,门不开。”
沈音听到这句,唇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这人平时说话就爱留三分余地,今天倒干脆。
她心里转了一圈,立刻明白过来。他不是真要炸山,他是在拿外头那批人逼守门人松阵。
山门一开,黑市的锁就废半截,守门人再硬也拦不住后头的人潮。
这手段,够狠,也够省命。
掌惩戒守门人抬眼看着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陆家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暗网的狗。”
陆宴之没从扩音器里回话,倒是另一边传来几声整齐的枪响。
两名守在洞口的黑市护卫刚抬枪,肩头就各中一枚橡钉,整个人被钉得退了两步。
紧跟着一排黑影压进来,步子不乱,枪口平稳,没一个多余动作。
阿力侧头啐了一口,低声骂。
“这帮人手真够黑,进门先断他们呼吸线,陆先生连路都替你铺完了。”
沈音没接这句,抬脚就往外走。
她这一动,守门人立刻抬杖,黑线从地上窜起,直往她脚腕缠。
沈音没退,手腕一翻,掌心那点刚合上的玉光从袖中透出来,正压在黑线的交点上。
红线一碰,黑线当场滞住半息。
半息够了。
江亦尘一步跨上前,手里黑血往地上一甩,直接把那截线头腐掉半边。
阿力跟着抡枪托,砸翻一名扑上来的黑市护卫。
沈音借着这一下,终于踏到了出口那道裂缝前。
石门外,天光只落进一线。
那线很窄,却真切。
龙隐山地下憋了这么久,终于漏出一点上午的亮。
白若水的身影就在这时候从右侧暗岔里窜过去,手里青铜铃压得死紧,已经扑进了天师府那条旧通道。
她跑得快,连回头都没回,像怕慢半步就被守门人点了名。
顾承泽站在原地,眼角抽了一下,想跟过去,又不敢。
他身后那道血线压得越来越深,腿脚都发虚,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前的裂缝越来越大。
外头再度一声闷响。
这回,门锁裂了。
黑市出口那块嵌进山壁里的青铜门板被定向火力从侧面轰出一道口子,裂缝顺着旧阵纹一路爬高,整个门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灰尘、碎石、旧符纸、烧焦的麻绳一起往下掉,砸在石阶上,溅起一片脏白。
掌惩戒守门人死死盯着门外那批黑影,第一次没有立即出杖。
他看见了最前面的那个人。
陆宴之站在碎开的门外,黑色大衣沾了半边灰,左手腕那道血痕被金线勒得很深,手里却还稳稳压着一支扩音器。
阿力和江亦尘一左一右护在他前面,后头那批暗网雇佣兵分成两列,枪口平齐,没半点乱。
他没踏进来,只站在裂口前,看着里头那三位守门人,像在看一笔迟迟不肯结的旧账。
守门人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异样。
“傅家的煞气......”
陆宴之没应,只抬手往前一压,外头的枪线跟着往前推了半寸。
沈音站在裂口边,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残玉还贴在掌心发热。
她看着那道被炸开的门,看着陆宴之身后那批从没在明面上露过脸的人,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终于落下去一截。
这人把底牌摊出来了。
摊得这么狠,黑市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掌惩戒守门人缓缓抬头,盯着陆宴之的左腕,又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发沉。
“你身上这口债,不是你自己的。”
陆宴之看着他,手指在扩音器上轻轻一扣,开口时只说了一句。
“你们认识我家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