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钟鸣,见证加盘。”
东席守门人一句落下,廊顶那口老钟先震,井口铜镜跟着一颤,镜面那条细缝硬生生扯开半寸。
第二个变化出在声音上。
整座黑市原本只有铜铃轻碰、纸契翻页、活人压着嗓子喘气。
钟声一落,四周像被谁抽走了一层壳,廊外风声贴着地砖刮过去,铜镜里传出一记闷响,沉,钝,带着年代久远的回音,一路穿过井口。
顾承泽手里的残玉烫得发红,血线沿着腕骨往上爬。
他先按住玉,再看向三位守门人。
“见证加盘,可以传画,不可传声,这是黑市旧规。”
南席守门人横杖挡在铜镜前,杖尾压住井沿。
“旧规未废。”
白若水听见这句,肩头一松,袖中青铜铃转得更快。
灰纹从她掌根游出去,缠上镜框边沿,像几根细针一寸寸扎进去。
她脸色差得吓人,嗓音还是稳的。
“画面放出去也好,让外头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因果回溯。看得见,听不见,真真假假,全凭他们自己猜。”
廊口那批黑市客人立刻接上了话。
“全国那群人只配看个热闹。”
“真以为一块屏幕就能断案?”
“幻象都分不清,还想碰顾家的账。”
“今夜这盘,外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话音还没散,铜镜里已经亮了。
先是黑。
全国商场外墙,地铁换乘屏,写字楼大厅,便利店悬着的小电视,综艺后台开着的监看器,全在同一刻黑了屏。
京城三环堵着车,一名代驾正低头回消息,路边巨屏忽然一暗,他抬起头,骂了一半,耳边先撞进一声钟。
沪市某栋公寓里,几个年轻人正在连麦刷热搜,手机页面卡了一下,直播软件全白屏,紧接着听见一记铜钟,有人手一抖,奶茶泼在睡衣上。
南城夜班保安靠在门卫室吃泡面,电视雪花闪了两下,汤勺悬在半空,整个人愣着没动。
一声钟,全国都听见了。
下一秒,屏幕亮出一面铜镜。
镜里先是雾,接着是盘,最后是人。
沈音站在左盘铜阶上,左手掌心血还没止住,血滴沿着台阶往下滚,在镜头里拉出一条细线。
她抬眼,隔着镜面朝前看去,像隔着千万块屏幕,把每一张怀疑、吃瓜、看戏、骂她蹭热度的脸都扫了一遍。
现实端的评论区直接炸开。
“什么玩意儿,电影宣发?”
“卧槽,刚才那钟谁家做的音效,头皮发麻。”
“这不是沈音那个深渊直播间吗,她不是封了吗?”
“镜头哪来的,这场景也太邪门了。”
“AI合成吧......等等,这个标题呢?怎么连标题都没。”
屏幕上确实没有标题,只有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一跳到十,再从十跳到一百,数字滚得飞快,最后卡在一串让人眼花的位数上。
黑市里却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铜镜外的人,全听见了。
东席守门人抬杖去压,杖尖刚碰到镜面,镜里那一百零八双灰白的眼就齐齐转了过来。
杖头被那股回冲之力顶开半寸,没能压下去。
顾承泽脸上的从容裂开一道口子。
他当机立断,掌心残玉翻起,护命契那页附录从半空里滑出来,纸页上的红线瞬间绷直,一端连他,一端直扑白若水腕间那条血线。
白若水呼吸一滞,骂了句脏话。
“顾承泽,你疯了?”
“备抵位本来就该承接。”
“承接死劫,不是替你顶现在这口锅!”
“锅?白小姐,话别说得这么粗俗。今夜是结算。”
顾承泽语气仍旧平,纸页翻动的手却快得厉害。
“你有老天师的印,你有旁枝转线,你的名字刚才也被天平认了。现在不接,等第二声钟下来,你连退场都退不了。”
白若水右手腕那道血线立刻鼓起来,皮下拱出一截,顺着小臂往肘窝钻。
她抬手就去压青铜铃,想借铃上的封锁秘术把直播重新堵死。
沈音看见了,却没拦。
她垂眼扫过那道护命契附页,心里把利害掂了掂。
顾承泽拿白若水顶债,这事早埋过,眼下提前动手,说明他也慌。
人一慌,最爱拿旧后路救急。
后路摆上台,等于把脖子递出来一截。
她抬手,直接从半空里抓下一沓合同,纸边刮过掌心旧伤,血蹭上去,合同抖了两下,字迹全亮。
“顾少,急着甩锅可以,先让观众看看锅里炖的是什么。”
顾承泽沉下脸。
“沈音,这些未经核验的画面传到现实,只会被当成伪造。”
“伪造?”
沈音把最上面那份阴阳合同往镜头前一推。
“那就请顾少亲口念念,甲方是谁,乙方是谁,金额多少,分成几笔,签在火灾前几分钟。”
顾承泽没念。
屏幕那头的网友却看清了。
合同抬到镜头前,纸页上的字自动放大。
顾氏旧印,星耀旧章,十年前团体意外险追加条款,候场区封控风险代偿协议,几行字叠在一起,连日期都清清楚楚。
评论区先骂,再停,再疯了一样截图。
“我截到了,真有顾字印章!”
“这串数字谁能放大,快看金额。”
“等下,候场区封控是什么词......封控?锁门?”
“有没有法律博主,快起来上班!”
“这东西要是真的,娱乐圈今晚要塌一半吧?”
黑市客人里有人还想嘴硬。
“凡屏见影,皆可造假。”
“外头人最好骗。”
“一个镜头能证明什么。”
沈音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她又抓过第二份,第三份,纸页一张叠一张推向镜头,顾家账户流水,赔款分账,担保回流,护命契附页,全压了上去。
纸张在铜镜前铺开,像一堵账墙,正好挡住顾承泽半张脸。
“看不懂术语?”
她敲了敲最前面那页名单。
“不认识这些名字?没关系,死人认识。”
那一百零八双灰眼同时抬头。
铜镜里起了风,名单最下方一排名字被吹得翻开,焦黑的指印一枚接一枚按了上去。
每按一枚,现实端屏幕上就弹出一条人名,一条年龄,一条参赛编号。
“周宁,十九岁。”
“林雨禾,二十岁。”
“赵湉,十八岁。”
“陈铭......”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黑市里一名老客脚下一软,直接扶住廊柱。
他干这行二十年,买过命,卖过运,见惯了脏账,头回见死人自己出来对名单。
评论区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名单自己在动!”
“谁还说合成,合成能把我家商场总屏搞掉?”
“我刚给我妈打电话,她那边社区广场电视也在播!”
“这个名字......我搜到了,十年前失踪练习生名单里真有!”
“截图,录屏,快备份,谁删谁是孙子!”
白若水青铜铃上的灰纹终于缠住镜框。
她咬破指尖,把血抹上铃口,嘴里吐出一串古怪音节。
铜镜边沿立刻压下去一层暗影,直播画面晃了两下,评论区刷屏速度慢了一半。
她喘着气,嘴唇都失了血色。
“封声,锁画,断因果。”
灰纹从镜框一路压向沈音脚下,顺着铜阶往她手边钻。
白若水这是要连人带镜一块封。
顾承泽看准机会,护命契附页一抖,红线狠狠干进白若水腕间,白若水脸色一下就变了,半边肩膀都跟着往下塌。
她想骂,又被因果回冲堵住嗓子,嘴角溢出黑血。
沈音没看她,抬手把自己袖中的那页系统残页扔进铜镜。
残页一沾镜面,先前那枚小小红点立刻炸开,化成一行血字。
天师府监听链,已接入。
这五个字直接挂在全国屏幕正中。
评论区安静了两秒。
第三秒,火山开闸。
“天师府是什么?”
“谁家正经门派搞监听链啊?”
“等等,这是不是说明刚才有人在封直播?”
“所以不是幻象,是有人急着让我们别听见!”
“我录下来了,我全录下来了!”
黑市客人也噎住了。
他们原本还想笑全国观众看不懂门道,结果白若水一封,沈音一揭,天师府三个字反倒成了最好懂的注脚。
你越堵,外头越信。
老话说得好,解释等于掩饰,这回连解释都省了,直接现场直播灭火现场。
白若水抬手去抠脸,右边脸颊皮下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纹路从眼尾拉到下颌,里头透出发乌的色。
她手一抖,青铜铃差点脱手。
“怎么会......”
沈音总算看了她一眼。
“直播吃因果。你拿天师府秘术去压死者证词,反冲找上门,不稀奇。”
“闭嘴!”
“行,不说废话。”
沈音抬手又翻出一份文件,朝镜头一拍。
“这份送给现实端。收件人,齐锋。”
镜头里,文件右下角有一枚灰码,旁边自动浮出一行收件权限。
特调局一队,齐锋,已接收。
顾承泽呼吸停了半拍。
他宁肯全国网友看热闹,也不想让特调局拿到完整链条。
网友只能闹舆论,齐锋拿到手,那就是要落档,要追款,要顺着每一枚印章往下刨。
“你什么时候埋的收件码?”
“你忙着拿白小姐当挡箭牌的时候。”
“黑市只认内部交易码,特调局凭什么能收?”
“凭你顾家十年前那批扫描件,本来就走过黑市的货单。”
沈音抬眼看他。
“顾少,自己埋的雷,别怪别人踩响。”
顾承泽胸口起伏,手里的残玉又裂开一道细口。
他没再废话,直接催动护命契,想把命债狠狠干进白若水体内。
白若水整条右臂都在抽,铃纹却还死死缠着镜框不放。
她很清楚,这会儿一退,天师府脸面掉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可不退,护命契和直播反冲一起压下来,她先废。
进退都要命。
她咬着牙,袖中那枚无声青铜铃终于响了第一下。
铃声很细,细得像针,在黑市里绕了一圈,镜面立刻起层层水纹。
全国屏幕上的画面跟着模糊,观众骂声一片,评论区全是问号和截图失败的提示。
顾承泽眼底压出一点狠意。
“沈音,你的门开得不错,可惜太窄。”
“窄门也能进刀。”
沈音抬起头,看向衡梁上空。
第一声钟的回音还在廊顶转,第二声没落下,顾家气运也还没开始抽。
眼下最值钱的不是骂声,不是热搜,是天平自己认不认这堆证据。
她把那十年阳寿的筹码从左盘边沿托了起来。
十道寿纹悬在她掌上,像十根快燃尽的线,亮得扎眼。
整座命格天平跟着一沉,衡梁上空的铜纹一圈圈铺开,铜镜里的合同、名单、流水、护命契附页全被那股力道牵起,往天平中央汇。
三位守门人同时抬头。
廊口那群黑市客连呼吸都放轻了。
全国屏幕前,无数人盯着那十道寿纹,有人手里的手机都忘了放下。
沈音掌心的血滴在筹码上,抬手往上一送。
“账摆出来了,人证也到了。”
“轮到你说话了。”
衡梁上空先亮出一行字。
字不大,全国每一块屏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证据成立,开始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