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够了。”
话刚落,机身已经压进市区上空。
天还没亮透,写字楼群顶着一层灰白,街边早餐摊刚支起铁桶,油烟还没爬高。
天命工作室所在的那栋楼却先臭了,门口一大滩红,从台阶淌到路沿,夜风一卷,腥味钻进机舱,冲得人喉头发涩。
陆宴之把直升机停在楼顶临时起降点,舱门一开,风灌进来。
“我下去清场。”
沈音按住安全带,先看楼下。
“你清不干净。”
陆宴之侧头。
“嗯”
“人家要的是镜头,不是人头。你带人过去,三十秒后全网就会多一条,陆氏太子爷纵容邪术杀人,顺手给你也安排个套餐。”
沈音扯开座椅边的急救带,把左肩又勒紧一格,伤处被压得发木,脑子反倒更清。
门口那摊红,漆里混了尸油和咒灰。
尸油是引,咒灰是钉,谁沾门谁倒霉。
门一封,屋里的气就死了。
玄学说得玄,翻成白话也简单,跟拿棺材板堵人家正门一个路数。
她心里过了一遍,动作没停。
对面肯费这工夫,说明短时间内不想进楼杀人。
真想弄死她,埋伏枪手比泼红漆省事。
绕这么大圈,只能说明一件事,工作室这地方,他们不想让她待,也不想让旁人敢靠近。
陆宴之已经解开枪套,语气还是平的。
“那就留活口。”
“留活口没问题,别留镜头。”
沈音站起身,掌心纱布蹭过舱门边,疼得发麻。
“江亦尘呢”
耳麦里立刻传来回音,夹着跑动声。
“在楼后巷子,抓了一个放风的,嘴比鸭子还硬,骨头一般。”
“别急着拧断。”
沈音迈下舷梯。
“先看谁拿手机,谁开直播,谁领头喊口号。下手最狠的不一定是主使,举手机那个才是记账的。”
江亦尘在那头笑了声,笑里带着股血气。
“懂了,先掐账房先生。”
楼顶到十七层,再到一楼,电梯一路下滑。
数字往下跳,铁厢里静得能听见钢缆细响。
沈音靠着轿壁,抬手揉了揉眉心。
味觉封着,嘴里一片空,连血腥都尝不见,这感觉挺新鲜,跟吃了半辈子饭,忽然被人把盐罐子抱走差不多。
陆宴之站在她左侧,离得很近,没碰她,气压却把旁边半个电梯都占了。
“门口围了十来个人,楼里住户还在看。”
“看就看吧。”
沈音低头理袖口。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对面今晚就是冲我这张脸来的,我要躲着进后门,他们天亮就能给我写成潜逃。”
陆宴之扫了她一眼。
“你这时候还挑门”
“当然。”
沈音抬头。
“祖宗规矩,邪门歪道能踩我门槛,我就得踩回去。不然以后谁都敢往我门口倒垃圾。”
电梯“叮”一声停住。
门往两边滑开,腥气一下扑了进来。
一楼大堂灯开了半边,白得晃人。
玻璃门外那片红还在往下走,门框上歪歪扭扭泼着八个大字,杀人凶手滚出京圈。
字迹很粗,笔画拖得长,像有人故意写给远处的镜头看。
门外站着六七个男人,年纪都不大,帽子口罩捂得严,手机举得老高,两个蹲在台阶边开补光灯,活像连夜搭了个草台班子。
再远些,路边停着三辆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膜,里头有人影来回动。
楼里住户不敢出门,全挤在大堂柱子后头,物业值班的小姑娘拿着对讲机,手抖得快抓不稳。
有人认出沈音,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再看门口那摊红,退得更快。
堵门那伙人看见电梯开,精神头全上来了。
领头的是个寸头,黑卫衣,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举着手机先把镜头怼过来。
“哟,正主来了。”
“大家看见没,热搜上的杀人犯回窝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
“别关直播啊,几百万网友等着看呢。”
“沈大师不是挺能耐吗,出来给大家解释解释,门口这血是不是你以前欠下的债”
有人故意把“血”字咬得重,楼里几个住户脸色当场变了。
物业小姑娘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沈音没往前,先停在离门三步的地方,目光从那摊红上掠过去。
尸油烧过,咒灰压过,里头还掺了三小撮香炉底灰。
灰是老庙里的,偏偏又不是正庙香火,里头杂气很重。
用这玩意儿堵门,跟街头泼粪一个级别,没多少技术,全靠下作。
她心里哼了一声。
就这。
还当对面请来了什么大咖,结果还是老一套,拿死人给活人添堵。
钱花到这份上,沈千秋手底下也有会省预算的人。
寸头见她不动,更来劲了,抬手指门。
“怎么,不敢过去啊”
“心虚”
“大家可都看着呢,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躲什么”
陆宴之往前半步。
寸头瞥见他,喉头滚了滚,嘴上还硬。
“陆总,这事跟你没关系吧,公众监督懂不懂......”
“闭嘴。”
陆宴之只丢了两个字。
寸头脸皮抽了下,脚尖却没退。
他手里直播间人数一路往上蹿,胆子也跟着涨,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眼前这位爷再横,也不能当众把他们全处理了。
镜头在,人多在,越出手越好剪。
沈音把他那点盘算看了个八九分,心里也乐了。
地头蛇最爱拿人多壮胆,真轮到拼命,一个比一个腿快。
她要真顺着他们的戏路走,今天就是免费给人做素材。
那不成,活人挣钱都不易,没道理她负责表演,对面负责收米。
她抬起左手,指尖在纱布上一抹,血珠蹭开,落到掌心。
寸头立刻把镜头拉近。
“大家看见没,她要施法了!”
“录清楚,别漏掉......”
沈音抬眼看他。
“你直播多久了”
寸头愣了半拍。
“关你屁事。”
“问你就答。”
沈音语气不高。
“这门口的红,是你泼的,还是别人让你泼的。”
寸头嗤了声。
“怎么,套话啊,沈大师也懂法治社会了”
“懂。”
沈音看着他手机镜头。
“所以给你个机会,自己说。拿死人的油吓活人,胆子不小。”
这句话落下,门外那伙人脸色齐齐一变。
寸头嘴上还想顶,手腕先抖了下。
直播镜头里,门口那片红忽然冒起细泡,泡越鼓越密,跟锅里水开了差不多。
红漆顺着台阶往回缩,慢慢往上爬,爬到寸头鞋尖边停了停,又接着往他脚背卷。
“操!”
寸头往后跳。
“这什么鬼东西!”
另外几人也跟着乱了,举着手机往后缩。
有个补光灯手一哆嗦,直接砸地上,白光晃得满墙都是。
沈音抬手一弹,掌心那点血飞出去,落进红漆里。
下一秒,红漆全炸了锅。
热气扑出来,门板上八个大字先化开,红汤一样往下流,跟着又分出几缕细线,顺着几部手机的摄像头直窜进去。
屏幕先花,再黑,黑了没两秒,机身开始发烫,烫得那几个人握不住。
“啊!”
“烫手,烫手!”
“关不掉,妈的关不掉!”
寸头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没碎,里头却传出滋滋拉拉的响,紧接着,直播间全黑。
线上黑,线下乱。
楼里住户缩在柱子后头,看着门口红漆自己往回烧,谁也不敢吭声。
物业小姑娘张着嘴,连对讲机掉到地上都忘了捡。
门外那几个人刚才还满嘴道理,这会儿全在甩手,袖口上沾到红的,布料很快就烂,边角冒出焦味。
沈音没理他们,目光一转,看向左侧面包车。
“还不出来”
车门刚拉开一条缝,江亦尘已经从后巷转出来。
他手里一左一右拽着两个人,拖麻袋似的拖到台阶前,膝弯一踹,俩人跪下去,额头磕在水泥上,发出闷响。
其中一个正是先前拿补光灯的,另一个袖口沾满红,显然泼门时冲在最前。
江亦尘半句废话没有,手往两人后颈一压,按得死死的。
他脸上还带着夜风吹干的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指缝有血,谁的血看不出。
那股活煞养出来的狠劲终于露了个边。
站在路边的几个黑衣打手原本还想上前,一看这阵势,脚先慢了。
“这两个领头。”
江亦尘抬脚踩住其中一人的肩。
“巷子里还蹲着一个放风的,刚发完定位。”
沈音看了眼那人裤兜里露出的手机角。
“打开。”
江亦尘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只有一行新消息,人在楼下,门已封,等她出。
后头没有名字,头像一片黑,聊天记录三十秒自动焚。
沈音盯了两眼,心里把线又拢紧一格。
果然,今晚重头戏不在楼里。
封门,带节奏,围观直播,全是赶她出安全点。
谁在外头等,等什么,她手上还没实证。
可对方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再装听不见就有点不给面子。
她抬步走到门前,指腹在门框边一抹,抹下一层灰黑交杂的油垢。
陆宴之低声问。
“能解”
“能。”
沈音看了眼整栋楼。
大堂上空气色发乌,电梯井口那团阴气正往上窜,跟烟囱倒灌差不多。
门口这道封宅咒没钉死她工作室,却把整栋楼都染了。
楼里住户这几天肯定要倒霉,小到失眠惊梦,大到车祸官非,一个都跑不掉。
她心里掂了掂,手上很快做了取舍。
“门能开,楼要养几天。”
“他们不是冲杀人来的,冲赶人来的。”
陆宴之看她。
“你还出去”
“人家搭台唱戏,我总得去收个票钱。”
沈音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门框正中,血指一划,符纸立刻卷起火边。
火线沿着红漆走,一圈接一圈,把门框包了个严实。
红漆往里缩,油灰往下掉,玻璃门上那八个字彻底化成一滩脏水。
楼里那股发闷的气松了些,物业小姑娘扶着柱子,终于喘匀了。
寸头瘫坐在地,手背烫出一片泡,嘴里还想骂,被江亦尘看了一眼,喉咙当场卡住。
沈音转头扫过那几部黑屏的手机。
“拿回去给雇主看。”
“告诉他,封门这点本事,吓小孩够用。想逼我挪窝,自己来。”
寸头嘴唇动了动。
“你......你知道我们上头是谁”
“你上头是谁,值几个钱,我今晚没空替你算。”
沈音收回目光。
“不过有句话送你,替人卖命前先看价。你拿几千块泼一桶漆,人家拿你的命去探路,买卖做成这样,祖师爷看了都摇头。”
围观住户里有人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寸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头都抬不起来。
江亦尘把那条焚毁前的消息截了屏,递给陆宴之。
“前头十字路口监控我刚调了,五分钟前,有三辆重型货车改道进了辅路,车牌全套假牌。”
陆宴之接过手机,目光沉了沉。
“出门路线”
“正对这栋楼。”
天边已经露了鱼肚白,街口的信号灯从黄转绿,又从绿跳红。
路上早班车多了,早餐摊的蒸汽一股股往上冲,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也正因太平常,那阵轮胎刮地的尖响才格外扎耳。
先是一声。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十字路口那头,三辆灰皮货车挤开车流,车头一歪,直直撞进辅路。
最前那辆压过隔离墩,车厢甩出半个弧,车灯正照向天命工作室门前这条人行道。
寸头抬头一看,脸直接白了。
江亦尘把人往旁边一甩,抬脚就冲。
陆宴之一把扣住沈音手腕。
“退后!”
沈音盯着那三道冲来的车影,口袋里那半枚铜片忽然烫得惊人,隔着布料都能灼人。
她低头按住口袋,心口跳了一下。
铜片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