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咚”声顺着越野车的防弹底盘传上来。
沈音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
震动频率很慢。
每隔三秒敲一次。
沈音的脉搏被这股外力带着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了一下肋骨。
她解开安全带。
“停车。”沈音开口。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泥水里滑出半米。
“怎么了老板?”江亦尘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收起特殊通讯器的手机。
沈音没答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战术靴踩进浑浊的水坑,泥点子溅在冲锋衣的裤腿上。
齐锋的特调局车队就停在前面不远处。
看见沈音去而复返,齐锋从车窗里探出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沈音冲他摆了摆手。
“你们走你们的。”沈音指了指公馆后院的方向。“那边还有点私事没处理完。”
齐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废墟。普通的雷达探测仪上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反应。
齐锋没多问,升起车窗,带着车队开出了404公馆的大门。
后方那辆加长防弹车里传来动静。
车门被大力推开。
陆宴之走了下来。
他那件纯黑色的高定衬衫裂成了布条,胸口缠着的应急绷带上透出大片大片的暗红。
右手大拇指上那枚被功德金光强行熔接的雷击木戒,现在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陈武急了,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下来,张开双手挡在陆宴之面前。
“陆总!医疗队说了您现在绝对不能乱动,血池那边已经备好了......”
陆宴之连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陈武的肩膀,直勾勾盯着枯井的方向。
“滚开。”
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
陈武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他跟了陆宴之这么多年,太了解老板现在的状态。
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死气又开始活跃了。
陈武咬着牙退到一边。
陆宴之迈开长腿,走到沈音身边。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自己家那个地下祠堂都走不回去。”沈音看着他渗血的胸口。
“你在车里等。”
陆宴之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
沈音没再劝。她转过身,带头朝后院走去。
雨早就停了。
空气里那种雷击过后的臭氧味正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土腥味。
越靠近后院,那种沉闷的敲击声就越清晰。
江亦尘带着几个保镖想跟上来。
刚走出不到十步。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保镖突然停下脚步。
他双手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喘息声。
江亦尘也停住了。他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石头,连膝盖都在打弯。
“退回去。”沈音头也没回。
“这地方的磁场变了。普通人再往前走五十米,血管会直接爆开。”
江亦尘不敢逞强,挥手带着人退回了车队旁边。
后院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地。
连夏日里该有的虫鸣声都没了。
沈音踩在一块碎裂的青砖上。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对劲。
她低头看去。
地面上那些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正在脱离地心引力,慢悠悠地往上飘。
几十颗,几百颗。
密密麻麻的碎石悬停在半人高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不是障眼法。
沈音伸手拨开面前的一块碎砖头。
砖头表面冷得刺骨,指肚刚碰上去,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弹开。
“顾家那群老骨头,在地下藏了个真家伙。”沈音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她脑子里把今天晚上的事全盘复盘了一遍。
顾承泽用一百零八条人命布下绝户阵。
张总在地下防空洞用邪术追踪。天机阁的杀手前赴后继。
这帮人手里攥着千亿的资本,享受着最顶级的资源。
他们干出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图什么?
以前她以为是为了钱。
现在看来,钱只是副产品。
他们是在给枯井底下的东西当看门狗。
陆宴之走在她右侧。
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胸口的绷带上就会多出一道新渗出来的血印子。
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雷击木戒上的黑气越来越浓,甚至化作了实质的黑色火焰,缠绕在指节上。
这黑火平时能烧穿厉鬼的魂魄,现在却只能勉强驱散周围那种粘稠的排斥力。
距离枯井还有三十米。
空气变得沉重。
那些悬浮的碎石开始无规则地乱撞。
一颗尖锐的石子擦过沈音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沈音停下脚步。
她气海里那八百万天道功德值被彻底激活。
纯阳灵力顺着经脉涌出体外,在冲锋衣表面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石子撞在金光上,发出噼啪的闷响,随后化作粉末。
“你回去。”沈音侧头看着陆宴之。
男人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呼吸极重,每一口喘气都带着胸腔共鸣的杂音。
“这底下的东西,和你身上的死气是同源的。你靠得越近,反噬越快。”
陆宴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硬生生顶着那股要把人碾碎的威压,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路是我自己选的。”陆宴之嗓音哑得厉害。
他抬起沾着黑火的右手,在半空中虚空一划。
煞气外放,化作一把半月形的黑色长刃。
长刃劈在前方粘稠的空气里,硬是给两人撕开了一条一米宽的通道。
沈音没再多废话。
她踩着天罡步,顺着陆宴之劈开的通道快速推进。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枯井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井台是用整块的青条石垒起来的,上面爬满了干枯的青苔。
那沉闷的心跳声,就是从这口井里传出来的。
站在这里,声音大得连骨头都在发麻。
沈音双手在胸前快速翻转,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破!”
她低喝一声。
双掌往前一推。
掌心雷带着纯阳之血的威能,砸在枯井上方的空气里。
巨响过后。
周围悬浮的碎石在一秒内全部失去托力,哗啦啦砸回地面。
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排斥力场,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缺口。
沈音两步跨到井台边缘。
她双手撑着粗糙的石头边缘,探头往下看。
井里黑漆漆一片。
普通人的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沈音咬破右手中指,逼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
她将这滴血抹在两边眼皮上。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望气之眼开启。
眼前的黑暗如同被利刃切开的幕布,迅速向两边退去。
井底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里根本就没有水。
甚至连正常的井底结构都没有。
在距离地面三十米深的地方,地壳被暴力劈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
地裂的宽度足有十几米,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是被鲜血常年浸泡过留下的痕迹。
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就是从地裂最深处传上来的。
沈音的视线顺着岩壁往下扫。
她的目光停在了地裂边缘的一个平台上。
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高达三米,通体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死黑色。
表面打磨得平整,没有刻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阵法纹路。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叮!检测到高维能量聚合体。】
【材质扫描失败。】
【因果线追踪失败。】
沈音眯起眼睛。
这块无字碑,就是整个京城龙脉的阵眼。
顾家历代家主每隔十年用鲜血续签的献祭文书,就是交给了这块石头。
张总那些资本家借来的寿命和气运,也是通过这块石头作为中转站。
五十年前玄学界的大佬们死绝了,全是为了把这块石头死死压在地裂边缘,不让它掉进深渊里。
天机阁的寿命交易黑市,三位神秘的守门人,那些凭空消失的阳寿和气运,最终都流向了这里。
这块无字碑只是个盖子。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陆宴之走到了井台边。
他身形晃了一下,单手撑在青石板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顺着沈音的视线,低头看向井底。
在看清那块无字碑的轮廓时。
陆宴之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那张平时就算面对枪林弹雨也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脸,此刻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井台边缘,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动静,甚至翻卷出血丝。
雷击木戒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他体内的煞气不受控制地想要冲向枯井,他全靠意志力把自己死死钉在原地。
那不是面对强敌时的防备。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缝里、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与抗拒。
他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