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买命吗?”
那句拖着长长尾音的戏词,在宽阔破败的戏楼里来回冲撞。
没有胡琴,没有锣鼓。一百零八个穿着残破戏服的焦黑身影,齐刷刷地站在戏台上。
它们脸上那层平坦的肉皮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发出层层叠叠的凄厉和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光罩里的几十号剧组人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捂住了耳朵。
总导演大腹便便的身体蜷缩在木地板上。他死死闭着眼睛,指缝里渗出黏糊糊的液体。
那是耳膜承受不住高频声波压迫,直接被震出了血。
他张开嘴想要干呕,胃里的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烂风箱般的喘息。
这不是靠捂住耳朵就能挡住的声音。
那戏腔根本不需要通过听觉神经传递,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锉,直接贴着人的脑仁来回刮擦。
“救......救命......”
一个年轻的女助理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到连头皮都扯下了一大块,却浑然不觉疼痛。
沈音站在金光护罩的最前方。
她没有去捂耳朵。那根乌黑的镇魂签悬在她的身侧,发出轻微的嗡鸣,抵消掉了一部分直冲她面门而来的声波。
大房请的这个阵法师,手段当真够脏的。
她看着戏台上那些不知疲倦的怨魂,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鬼打墙。用一百零八个横死之人的怨气做共鸣,把整个公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神污染场。
底下那个养了百年的东西胃口太大,光吸活人的阳气还不够,这是要用戏腔把这些人的三魂七魄直接从肉体里震出来,好去填那个冲撞陆家龙脉的阵眼。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沈音低下头。她用纯阳之血画在木地板上的那道符箓,边缘处已经开始发暗。
倒扣在众人头顶的半圆形金光护罩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纯阳之气虽然克制阴邪,但也架不住这种无休止的声波消耗。
就在这时,身后的光罩里传来一阵诡异的布料摩擦声。
白晴原本瘫坐在林娇娇旁边,此时却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她甩开捂在耳朵上的双手,动作僵硬地扯开冲锋衣的拉链。
那件沾满泥水和林娇娇鲜血的外套被她随手丢在地上。
紧接着,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流量小花苏娜,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两个女人的眼白已经完全翻了上去,瞳孔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她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拉出一个夸张到近乎撕裂的弧度。
两人踮起脚尖,迈着极不协调的戏曲碎步,一步一步朝着金光护罩的边缘走去。
“白晴!苏娜!你们干什么!”
场务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拽白晴的胳膊。
“别碰她。”
沈音没有回头,冷硬的声音直接砸在场务的脑门上。
“她们的魂已经被勾到戏台上了。你现在碰她,她能顺手把你的心肝掏出来当见面礼。”
场务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女明星走到金光护罩的边缘。
外面的那些惨白手骨似乎闻到了新鲜的肉味,疯狂地拍打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罩。
那一百零八个怨魂唱得更起劲了。焦黑的嘴巴开合间,吐出大股大股浓稠的黑雾。
两公里外,盘山公路卡口。
黑色的防弹房车里开着恒温空调。
顾承泽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黑咖啡。
他脖子上那圈发黑的掐痕已经涂了特制的药膏,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监视器屏幕。
屏幕里的画面蒙着一层刺目的血红色,没有声音传出来。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个女明星正准备走出沈音画出的保护圈。
“好。”
顾承泽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眼角的阴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大房那边说得没错,子时一过,这帮人一个都活不了。只要阵眼一开,陆家的龙脉就彻底断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前面的黑衣保镖。
“去,给大房那边发消息。就说事情办妥了一半。等底下那东西把这几十口子人吃干净,沈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死在里面。”
保镖低头应了一声,拿出加密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顾承泽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他要亲眼看着沈音被那些恶鬼撕成碎片,好解他心头那口恶气。
公馆戏楼内部。
白晴的手指已经贴在了金光护罩的内壁上。
滋啦——
活人的皮肤接触到正在被阴气侵蚀的阵法边缘,瞬间冒出一股白烟。
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手指用力往外抠,试图把护罩撕开一个口子。
外面的惨白手骨隔着一层薄薄的光幕,和她的手指重叠在一起。
金光护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大。
不能再等了。
沈音手腕一翻,那根悬浮在身侧的镇魂签稳稳落入掌心。
她牙齿用力,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舌尖血,乃是人体纯阳之精,不到万不得已,玄门中人绝不会轻易动用。
但今天这局,不下点血本是破不开的。
沈音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她将那口滚烫的舌尖血,猛地喷在手中的镇魂签上。
乌黑的木质表面接触到纯阳之血,那些原本暗淡的赤红色纹路就像是活过来一样,疯狂地游走缠绕。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向四周荡开。
沈音单脚踏地,腰部发力,右手抡起一个饱满的半圆。
“一群孤魂野鬼!”
她的声音夹杂着破妄之气,如同平地炸响的一记春雷,直接盖过了那层层叠叠的幽怨戏腔。
“也敢在我面前唱戏!”
“给我闭嘴!”
话音落下的同时,镇魂签脱手而出。
乌黑的木签裹挟着刺目的红光,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直接穿透了金光护罩,硬生生扎进戏台正中央那块厚重的木板里。
嗡!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镇魂签为圆心,贴着地面向四周疯狂平推。
那层层叠叠的凄厉和声,就像是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
首当其冲的,是站在戏台最前排的那十几个怨魂。
气浪扫过它们的身体,那些焦黑的皮肉扑簌簌地往下掉。
它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霸道的纯阳之气震得连连后退,跌坐在残破的戏台上。
原本凝实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虚幻起来。
围在光罩外面的那些惨白手骨,也像是触电一般,飞快地缩回了黑暗的缝隙里。
啪嗒。
白晴和苏娜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木地板上。
她们眼白褪去,瞳孔重新聚焦,看着自己满是水泡和焦痕的双手,发出一声虚弱的惨叫。
光罩里的剧组人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没有血腥味的空气。
总导演捂着胸口,冷汗把里面的衬衫彻底湿透了。
“大师......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场务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沈音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催动纯阳之血,让她的经脉有些发胀。
事情没那么简单。
戏台上,那一百零八个怨魂并没有因为合唱被打断而消散。
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失去五官的脸齐刷刷地对着沈音的方向。
紧接着,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杂乱无章地乱走,而是迈着一种极其规整的步法,在戏台上快速穿插。
左三右四,前七后八。
那是一个古老且充满杀机的阵型。
沈音眯起眼睛。
她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在自己的双眼眼皮上用力抹过。
丹田内残存的破妄之气直冲双目。
望气之眼,开。
眼前的景象在瞬间褪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交织的线条。
沈音看到了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那些排列成阵的怨魂脚底,每一只鬼的脚踝处,都死死缠着一根暗红色的线。
那不是普通的绳索。
那是由极阴之血和活人怨气凝结而成的血线。
一百零八根血线穿透了戏台厚重的木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路往下延伸,直直地扎进公馆深不见底的地下。
每一根血线都在有规律地搏动。
它们不是在吸收地下的阴气,而是在把刚才从剧组人员身上震出来的那些恐慌、绝望和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下去。
这百名戏子怨魂,根本不是主菜。
它们只是插在阵眼上的抽水泵。
底下那个养了百年的东西,正在通过这些血线,疯狂地进食。
就在这时,沈音别在腰带上的那个黑色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
滋啦......滋啦......
杂音中,隐约夹杂着几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底,用重物狠狠砸向水泥墙壁。
沈音低下头。
对讲机电池仓里的那丝功德金光,正在剧烈地闪烁。
陆宴之那个疯子,已经摸到地下的主阵眼了。
而且,他遇到麻烦了。
沈音抬起头,视线越过戏台,看向大堂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导演。”
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总导演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大师......您吩咐......”
“看好你的人,待在光罩里别动。只要这张符不灭,那些东西就进不来。”
沈音伸手扯掉风衣上沾满泥水的下摆,随手丢在地上。
“那您呢?”场务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沈音手腕一招。
钉在戏台上的镇魂签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倒飞回她的掌心。
“我下去,把那个吃饱了撑着的东西,连肠子一起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