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师,现在,你还觉得你能活着走下这艘船吗?”
陆星野的声音通过二楼的扩音设备砸下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大厅四周的暗层里,几百把重型自动步枪的保险同时拨开。清脆的“咔嗒”声连成一片。
无数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交织成网,最后密密麻麻地汇聚在沈音和陆宴之躲藏的承重柱周围。
光点落在羊毛地毯上,把那三张清心符撑起的暖黄色光晕切割得支离破碎。
陆宴之垂眼看着落在自己西装袖口上的三个红点。他握着配枪的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这距离太近。一旦开火,交叉火力网会把这根大理石柱子连同他们俩一起打成烂泥。
“往左边撤三步有个死角。”
陆宴之压低嗓音,目光飞快扫过大厅的掩体分布。
“我开枪引开右边那排的火力。你只有两秒钟。”
这买卖毫无胜算。他心里盘算着,毒刺的医疗舱就算开足马力,也救不回被打穿心脏的人。
但这是眼下唯一能多活几秒的办法。他得把沈音送出去,这女人手里握着翻盘的筹码。
沈音没动。她靠在柱子上,指腹来回搓着左手掌心那道血痂。
她抬眼看向二楼。
陆星野那张刚吸饱了生机的脸,此刻正因为过度亢奋而泛着诡异的红光。
“陆老板这排场够大的。”
沈音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
“请这么多外籍兵团上船,过海关的时候没少塞钱吧?”
“死到临头还嘴硬。”
陆星野手里的遥控器转了半圈,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承重柱的边缘。
“我给你个机会。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主动把你的命格抽出来喂给我。我留陆宴之个全尸。”
沈音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陆星野脸色一沉。
“笑你脑子不清楚。”
沈音从柱子后面迈出半步,半个肩膀暴露在激光瞄准线里。
“你既然懂玄学,就该知道公海磁场紊乱。你身后那些邪修手里捏着的骨雕,上面的咒怨一旦散开,最先遭殃的不是我。”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暗层里那些端着枪的雇佣兵。
“是这些气血方刚、阳气最重的大头兵。你把活人和死气关在一个笼子里,真以为能控制得住?”
暗层里站着的几个雇佣兵小队长互相对视了一眼,握枪的姿势不由自主地变了变。
拿钱办事是一回事,但没人愿意跟那些浑身画满鬼画符、散发着恶臭的怪人待在同一个战壕里。
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尸臭味,早就让他们胃里翻江倒海。
“挑拨离间?”
陆星野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这女人的嘴太毒,几句话就能戳中阵法的漏洞。
那些雇佣兵确实只是消耗品,等阵法彻底启动,这些人全都会变成肉瘤的养料。
“开火!把那个女人给我打成筛子!”
命令下达。
几百根食指同时压向扳机。
那几十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邪修也同时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手里的骨制法器上。刺耳的鬼哭狼嚎声骤然炸响。
陆宴之猛地伸手去拽沈音的胳膊,试图把她拉回掩体。
但他抓了个空。
沈音往前迈了一大步,彻底走出了承重柱的保护圈。
她丹田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半步通灵阶灵力,顺着奇经八脉疯狂上涌,最后死死卡在喉管处。
声带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强行跨阶使用通灵期法术,经脉里现在就像是塞满了生锈的刀片,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但她脸上没漏出半点破绽。
她盯着那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红唇微启。
“放下!”
只有两个字。
没有任何扩音设备的加持,但这声音却化作实质性的音浪,以她为圆心,向四周轰然荡开。
空气中肉眼可见地荡起一圈透明的波纹。
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数以千计的水晶坠子在声波的冲击下当场碎裂,化作一场亮晶晶的玻璃雨砸向地面。
首当其冲的是那几十个正在念咒的邪修。
音浪撞上他们手里的骨制法器。“咔嚓”几声脆响,那些被黑血浸透的法器表面直接崩开无数裂纹,随后炸成一团骨粉。
咒术被强行打断,反噬之力当场爆发。
为首的几个邪修齐齐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
他们脸上那些暗红色的阵图纹路迅速枯萎变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咽了气。
而在他们前面,那几百个端着枪的雇佣兵情况更糟。
这股夹杂着精神威压的声波,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耳膜,重重砸在神经中枢上。
几百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同时出现了一秒钟的绝对停滞。
他们双眼翻白,大脑在一片空白中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耳道里流出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流进战术背心里。
“哐当!”
不知是谁最先松开了手。
紧接着,金属砸在钢铁暗层地板上的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
几百把造价高昂的自动步枪,就像是一堆没用的废铁,被它们的主人不由自主地扔在了脚边。
甚至连那几挺架设好的近防机枪旁边的操作员,也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耳朵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们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把那股钻进脑子里的震荡感驱赶出去。
大厅里原本疯狂互相撕咬的名流们,也被这道声波震得当场昏死过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江亦尘蹲在距离沈音不远处的长桌底下。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地的鲜血,干瘪的鼻翼剧烈翕动。
活煞的本能让他对这种高阶力量感到恐惧,但他又舍不得放弃满屋子新鲜的死气,只能委屈地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只剩下二楼高台上的陆星野,死死抓着栏杆,勉强稳住身形。
陆宴之站在承重柱后,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满地丢弃的武器,又看了看站在大厅中央、红裙连个褶皱都没起的沈音。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半寸。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商场上的腥风血雨,也见识过海外黑帮的火拼。
但这种仅凭一句话,就直接瓦解几百人武装包围圈的场面,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常识。
这根本不是玄学看风水。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沈音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血水。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根暗红色的引果线正兴奋地跳动着。
刚才那一声言灵,不仅震碎了物理包围圈,也把大厅里那个抽运子阵的节点震出了裂缝。
“陆老板。”
沈音仰起头,看着二楼脸色铁青的陆星野。
“你这几百个雇佣兵,不太听你的话啊。”
陆星野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看着底下那些丧失战斗力的手下,眼底的愤怒逐渐被一种疯狂的绝望所取代。
天机阁给的阵法被压制,重金请来的雇佣兵连一枪都没开出来就全军覆没。
他引以为傲的海上堡垒,在这个女人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好得很!”
陆星野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前的漏风嘶吼。
他原本被生机填满的脸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干瘪下去。
那是阵法被言灵术强行干扰后,吸入体内的生机开始暴走的征兆。
皮肤底下的血管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一样鼓胀起来,随时都要爆开。
“既然你们都不想活,那就全都给我陪葬!”
陆星野猛地抬起双手,十根手指弯曲成爪,狠狠抠进自己胸前的衣服里。
“嘶啦——”
那件宽大的纯黑色长袍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连带着底下贴身的衬衣也被扯碎。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羊毛地毯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白霜。
陆宴之眼皮猛地一跳,本能地抬起配枪对准二楼。
陆星野的胸膛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躯体。
他的胸腔完全是敞开的,没有任何皮肉覆盖。几根惨白的肋骨向外翻卷着,上面挂着一些发黑腐烂的碎肉。
而在肋骨中央,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赫然缝着一个篮球大小的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了暗紫色的血管,正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诡异的脉动。
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股浓黑色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恶臭尸气,就像决堤的洪水,从那具腐烂见骨的胸腔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