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最后一天，刘姨举着一张手写纸，问小满能不能贴在门口。
纸上写着：活人到场，免费验证。
小满看了三秒：“您这个‘免费’是粉免费，还是验证免费？”
“验证免费，粉照价。”刘姨说，“顾女士前几天来过，我寻思还可以有返场。她站这儿，别人一看就知道网络乱发死讯。”
唐果从她身后经过：“本人活着，不属于我们店的可选服务项目。”
“你们怎么一点经营头脑都没有？”刘姨抖抖那张纸，“人家一来，还能带客流。”
“人家要带客流，得她自己愿意。”小满把纸还回去，“顾来吃粉也好、看鞋也好，不欠您一个站台表演。况且您写的这四个字，像粉店旁边新开了验尸房。”
“呸呸呸，关门大吉。”刘姨赶紧把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我不贴。那她再来，你可别拦我给她加香菜。”
“加香菜先问。上次您差点给不吃香菜的人加一碗。”小满说完，抬头看展区的搬运车已经到门口。
撤展比开门少了热闹，多了清单。顾青贴着编号收鞋，阮帆对照鞋主各自选定的去向：有人要快递回家，有人委托顾青暂存到亲自来取，还有人想让照片留下、鞋拿走。撤回展示的那位，照片不再出现在展览可控渠道，鞋由本人选的方式交回。十一号阮帆自己的鞋，她最后也没摆上墙，直接装回自己的布袋。
“十八双都能对上？”明珠问。
“十七位外部鞋主加我一双。”阮帆点清最后一个号码，“每双的收据和去向在这儿。可展示的照片不等于鞋永远归我，收展后的处理也得照约定。”
刘姨听得眼皮直跳：“那前几天传的十八人失踪……”
“十八双鞋，十八人没失踪。”小满把话替她说完，“泥是当年同一片布景地面，订货和拍摄记录都能对。摄影师是生病休息，今天站在这儿清单。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别再给它借尸还魂。”
刘姨反手捂住自己的嘴：“你才说得吓人。”
“让您体验一下。”小满帮顾青把空箱子摞好，没有私自开鞋主的个人文件袋。那些当年写得太满的文案有的改了，有的撤了，墙面留下几处浅浅的挂钉印；展览不是揭开大案的仪式，只是有人愿意把日常的鞋给别人看一眼。
唐果核完店里那段协助工时，对阮帆说：“我昨天只是核板，不算全天现场工作人员。您别把我写在全天值守单上，不然小满回店得以为我有分身。”
“她的分身也得吃饭。”小满翻开自己的合同夹，“手部样片的两组作品、改版前后的工时和尾款，我们当面结一下。”
阮帆把付款凭证和成片选择单拿来。两位手模都看过最后版本，只公开到各自同意的范围；有位只给拍甲面，拍到袖口的版本留作店内存档不公开。明珠拿着发布清单再核一次，没有把“拍得好看”当作多一寸授权。尾款到账后，小满给唐果和林映安排了实际做过的工时，展览账没有压进谁的“帮朋友”里。
“这么认真。”刘姨在旁边探头，“我办粉店活动要请你们做甲，是不是也要合同？”
“要。”小满答得飞快，“您还得管我们午饭。”
“午饭我请，合同能不能不签？”
“不能，粉倒可以少放一勺辣。”
“你这人就会拿我的本行威胁我。”刘姨抱着剩下的纸袋回去，走到门口又转头，“那个‘活人到场’我真不贴了。我去清粉锅。”
阮帆没笑她，反而说谢谢她肯把误传停住。刘姨摆摆手：“你别谢，我要是又说错，你们照样骂。我嘴比锅快，锅至少还有个盖。”
小满回店时，门口已有一位顾客等卸甲。她边消毒边跟人解释展览已经收尾，今天店照常做，不再跨两个地方跑。客人看见桌边一盒深橘色，问能不能试试。小满给她在试色片上涂了一道，客人犹豫说自己平时只做裸色，突然这么亮会不会不像自己。
“做指甲不像换身份证。”小满说，“一根跳色试试，回去不喜欢，下次换。您不必为了我这盒胶承担人生转型。”
客人选了一根橘色，其余留奶茶色。唐果收好两点的预约本，林映按班次坐第三桌接另一位客人。店里又是灯声、吹风声、刘姨隔墙报粉声混在一起，和展览开始前一样乱，却是她们熟悉的乱。
展厅那边的最后一张旧预告也在做收尾。顾青发来渠道清单，请明珠帮忙核店铺账号有没有转过撤回者那张拼图。明珠打开后台，一条条点过去，发现自己当时转发了活动方的原帖，但撤回后只删了自己页面上的图，收藏夹里还留着一张准备二次剪辑的截图。
“我以为清完了。”她把截图移出待发文件夹，当着小满的面核备用手机和共享盘，“总觉得别人不一定看见这张，差一点就把‘没人看见’当‘没留着’。”
“留着不等于现在能拿来用。”小满说，“你以后做图先留个来源和范围，不然你的收藏夹是个什么都想收养的孤儿院。”
明珠在每个项目旁加上参与者确认的公开边界。她没把鞋主已经撤回的原因写进备注，只记“不得再发布”；真的有人问空角为何空，她可以说“该内容不展示”，不把人家单位和同事那段事拿来解释展览设计。
阮帆发来最终撤展照。原来那面墙只剩下浅浅的挂痕和工作人员忘了带走的一截胶带。明珠看着有点舍不得：“费这么大劲，几天就拆了。”
“美甲也会长出来。”小满收起客人的付款码，“好看过，能好好结束，就不算白干。你再盯那截胶带，就跟我做完甲盯卸下来的旧钻一样，想给它办告别仪式。”
客人听见，笑着伸出那根跳橘的手指：“我这个至少先陪我过周末。你们别明天就来帮我告别。”
下午顾书仪发来预约。她想做一次正常的手部护理，顺便把通知的事按来源捋一捋。她说已经存好三条原始消息和页面，不想站在展厅当所有人的“谜面”，也不需要小满替她去跟家里人吵。
小满给她两个空档：“您来是客人，先挑时间和项目。通知能看就看，但别把一堆个人资料发我工作群。我不是客服平台，也没权查您什么档案。”
顾选了第二天上午。她的备注写得很短：基础护理，可能要做亮一点的颜色。小满觉得这个“可能”比昨天那条去世消息有活气，回了句：“亮色可以，价格表先发您。别再让我被您手机的通知改预约时段。”
顾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小满把预约写进本子，按惯例留了消毒空档，没为了新鲜事把后面的客人往旁边挤。
次日上午顾准时进店，带着自己的手机和一只空手。她刚坐稳，唐果把色卡递过去，第三个平台的通知就在屏幕上跳出来：顾书仪女士的亲属已代为确认，悼念页面即将继续推送。
顾抬头看小满：“我哪个亲属这么有空？昨晚我还自己给自己煮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