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转回头,看向考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恩说,“你在想,他是你造的,他只认你。
你把他交给我,等于把你唯一的陪伴交出去。”
“但你也听到了……他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能在这间实验室里靠打补丁解决的。
他需要走出去。
需要看见泰拉,看见星海,看见那些他的基因碎片曾经属于的原体们所扞卫过的东西。
他需要在那些东西里,找到一个属于他自己,不被拉扯的支点。”
“那个支点,”林恩看着考尔的复眼阵列,“不在这间实验室里。”
手术室里,长久的沉默。
考尔的庞大躯体微微震颤。
无数光学透镜明灭交替,他的思维内核在以他自己都未曾有过的速度疯狂运转。
计算技术问题?
并不是,他在挣扎。
他看了眼普里默斯。
普里默斯也在看他。
那个灰甲战士的眼睛里,没有不舍和抗拒,也没有期待。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创造者,像一件等待被发落的物件。
但林恩知道,那份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被给过选择的人,在被问到你想不想走之前,本能习惯性的沉默。
考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手术室里所有监测设备的嗡鸣声,都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这位大贤者,缓缓开口。
“我可以答应。”
他的声线很沉。
“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恩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普里默斯的安危,”考尔的复眼阵列死死盯着林恩,“我要你,亲自,以你摄政的身份,向我担保。
他不能死。他不能在你那里,因为你把他当作一件好用的武器,就被扔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填线。”
“他是我的造物。”考尔说,“他也是我唯一的……”他停顿了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唯一的家人。”
“如果他在你那里出了事。”考尔的声线压得极低,“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站在多高的位置……我贝利撒留·考尔,不会善罢甘休。”
手术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冷了几分。
这是一个父亲,在把自己唯一的孩子交出去之前,对那个领养者提出的带着血的警告。
林恩看着考尔。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手,按在考尔那臃肿布满管线与义体的胸腔上。
按在那个大贤者心脏所在的位置。
“我向你担保。”林恩说。
“普里默斯在我那里,不是武器。是兄弟。”
“他不会被扔去填线。他会跟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走。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让他上战场……那也是我先上,他在我后面。”
“如果他在我那里受了伤,”林恩看着考尔的光学阵列,“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火星,交到你手里。”
“如果他在我那里……”林恩顿了顿,“出了任何我没能拦住的事。
你不用来找我。我自己来火星,把命给你。”
考尔僵在原地。
他所有的光学透镜,都定在林恩脸上。
很久。
然后,这位大贤者,缓缓地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机械附肢。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林恩转过头,看向普里默斯。
“听到了?”林恩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普里默斯看着他。
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里,那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又浮现了一瞬。
普里默斯被安排到凯尔撒隔壁的恢复舱等待之后,林恩才转向考尔,语气重新回到那种摄政式,高效而沉稳的节奏。
“接下来,”林恩说,“说正事。”
考尔的机械躯体微微一震,从刚才那种送走家人的复杂情绪里抽离出来。
万年的学者素养,让他在零点几秒内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圣铸这边,”林恩说,“凯尔撒那例的数据,加上我那一例,加上普里默斯的基因重写档案……三例合在一起,第二版图纸,你要多久能出来?”
“常规推演,”考尔立刻回答,“两周。如果有你在旁边用那个能力帮忙校准关键参数……一周。”
“一周。”林恩点头,“一周之后,我要看到可以批量生产的版本。
可以铺到帝国任何一个战团,任何一个铸造世界的版本。”
“然后,”林恩话锋一转,“是动力甲。”
考尔的光学阵列闪了闪。
“我来的那天,”林恩说,“路过你外面的那几个实验室。我看见了。”
考尔沉默了。
“那些不是现在帝国列装的马克七。”林恩说,“是你在秘密研究的新一代的动力甲。
还有旁边那些武器……
重爆弹的改进型,能量剑的原型,以及我叫不出名字的,某种带着灵能干扰模块的装备。”
考尔没有否认。
他一万年来,在这间地底实验室里,从来没有只做过基因研究。
他同时在悄悄推进着新一代的动力甲,新一代的武器,新一代的单兵装备。
只是这些东西,他从未向机械教高层报备过,向帝国公开过。
甚至从未让除了普里默斯之外的任何活人见过。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摆到台面上,会引来什么。
高领主们会觊觎。
国教会恐慌。
机械教内部的保守派会把他当作异端。
所以他把它们藏了一万年。
“从今天起,”林恩说,“不用藏了。”
考尔的复眼阵列,猛地聚焦过来。
“你的那些动力甲原型,武器原型,所有你在秘密研究的东西……”林恩说,“全部摆到台面上。该生产的生产,该列装的列装。”
“机械教那边,”林恩继续说,“铸造将军,我去跟他说。
从今天起,火星所有能调动的铸造工场,资源,材料……全部向你开放。
你要什么,我给你批什么。”
考尔僵在原地。
此刻,他胸腔里那些管线的能量流动,第二次乱了半拍。
他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研究摆到台面上。
他只是知道,在这个腐朽内斗,被万年积弊压得喘不过气的帝国里,一个太超前的研究者,是活不长的。
他只能藏。
只能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压住所有觊觎和恐慌,以及保守派的人,对他说一句:
“不用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