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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成型的那一刻,实验室里没有任何庆贺的声响。

因为两个人都清楚。

图纸,只是第一步。

考尔缓缓将全息图谱切换到风险评估界面。

无数红色与琥珀色的警告条目,如同潮水般涌出,铺满了整整三面墙壁。

圣铸化手术,对现有阿斯塔特老兵进行升级改造。考尔的声线恢复了那种冰冷学者式的精确,按我推演的保守估计,手术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普里默斯站在一旁,纹丝不动。

但他握着动力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三分。

百分之三十?林恩看着那面墙的警告,没有意外。

三项新器官同时植入,每一项都是对已经运行了数百年的战士身体系统的强行插入。

考尔一根一根地列。

肌腱线圈与原有肌腱的排异反应,颂歌垂体对既有激素平衡的冲击,圣体熔炉接入神经中枢时可能引发的灵魂震荡。

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器官坏死,精神崩溃,甚至基因种子失控暴走。

他顿了顿。

而且,这是首版图纸。没有动物试验数据,模拟植入反馈,更没有任何一个活体验证过。

我们现在有的,只是理论上自洽的模型。

理论上自洽。林恩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是的。考尔的光学透镜直视着他,在实验室里,我可以用培养皿,克隆器官,机械模拟体,反复验证几千次。但那需要时间。

他的声线沉了下来,按最乐观的估计,从现在到第一例真正意义上的活体圣铸改造成功……我需要至少五到八年。

前提是,所有外部条件都理想,所有资源都向我倾斜。

五到八年。

这个数字落在实验室里,沉重得很。

林恩没有说话。

他比考尔更清楚,他们根本没有五到八年。

基利曼已经启航,不屈远征的舰队正在星海深处劈开亚空间。

寂静王在东方苏醒,虫巢舰队在北方集结,混沌的战帮在银河各处蠢蠢欲动。

泰拉的新政刚刚扎根,高领主们还在暗处蛰伏,火星的机械教还在适应这位突然降临的圣使。

整个帝国,就像一座在风暴眼里勉强维持平衡的脆弱巨塔。

五到八年。

太久了。

久到足够让一切翻盘。

系统在他脑海里安静了许久,此刻才幽幽跳出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打住。虽然您有不死之身,但那是有冷却时间的。】

林恩嘴角动了动,没有理会。

他抬起头,看向考尔。

这位万年大贤者的复眼阵列里,倒映着满墙的红色警告。

他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在陈述一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实。

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手术,没有前例,容错和时间。

考尔。林恩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保守估计,成功率百分之三十。

这个百分之三十,是基于普通阿斯塔特老兵的身体数据算出来的。林恩的语气很平,对吧?

考尔的光学透镜微微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林恩要说什么。

你的身体,考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卡顿,不在我的数据库里。

我扫描过你。你的生命体征,细胞活性,基因稳定性,全部都是……超出我标定范围的。

你不是普通阿斯塔特。你甚至……不完全是人类。

所以。林恩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能……

由我来做。

林恩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布满管线与熔炉的地底实验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第一例圣铸化改造,试验品,是我。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考尔所有的光学透镜,在这一刻全部定住。

无数机械附肢僵在半空,连那些一直缓缓流动的管线里的能量,都仿佛顿了片刻。

普里默斯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用真正看的眼神,正视着林恩。

你疯了。考尔的扩音装置里,传出近乎不可置信的低频震颤。

这是首版手术,没有任何活体数据。三项新器官同时植入,直接接入神经中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旦排异反应爆发,圣体熔炉的灵魂谐振失控,你会在几分钟内器官衰竭,神经烧毁,灵魂撕裂。

我救不回来,没有人救得回来。

我知道。林恩说。

你不知道!考尔庞大的躯体猛地向前一倾,多足在金属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见过失败。我见过普里默斯在培养舱里痛到把整个舱壁抓碎。他是基因重写,他的痛苦是你无法想象的。

而你要在自己身上,做一项我连理论模型都还没经过一次活体验证的手术……

正因为没经过验证,才要在我身上做。

林恩平静地看着他。

考尔,我们没有五到八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基利曼已经出航。他带走了帝国此刻能集结的最精锐的星际战士。

他要面对的,是死灵,是虫巢,是兽人……任何一个,都不是现在这支原版阿斯塔特战团能从容应对的。

我必须在他打第一场恶战之前,让圣铸技术走出实验室,变成他舰队里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用培养皿,克隆体,机械模拟体,你可以稳扎稳打地验证五到八年。

但帝国没有那个时间,基利曼没有那个时间。林恩顿了顿,我也没有。

考尔僵在原地。

而且,林恩的嘴角微微勾起,你不是说了吗?我的身体,不在你的数据库里。

我的细胞活性,基因稳定性……全部超出你的标定范围。

如果这套圣铸手术在任何人身上做都是九死一生,那在我身上,或许是唯一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面,已经播过菠萝的道。我的灵魂,比帝国任何一个星际战士都更适配你那个圣歌引擎。

你担心灵魂谐振失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韵律在我体内是什么样子。

考尔。林恩看着他的复眼阵列,你等了一万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把这套东西做出来吗?

现在图纸在你手里,材料在你手里,我这个人……就是你最理想,最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的试验台。

你还要等什么?

实验室里,长久的沉默。

考尔的机械躯体微微震颤。

无数光学透镜明暗交替,他的思维内核在以他自己都未曾有过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是在计算风险,而是在挣扎。

一万年了。

他见过太多死亡。

他的导师背叛他,他的同僚在他身边死去,他自己的记忆被一次次清空又重写。

他把自己改造成一座半人半机械的堡垒,把灵魂意识拆成碎片封存在内核里,就是为了能再多活一天,再多做一点研究。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在人身上做未经验证的手术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这位摄政说的是对的。

帝国没有时间。

而林恩的身体,确实是他见过,最接近完美实验体的存在。

良久,考尔缓缓收回了探出的机械附肢。

他的声线,从那种狂热颤抖的状态,重新沉淀下来。

手术台。他说,我现在就清空b-1手术室。所有设备预热,神经监测阵列调到最大功率。

他抬起复眼,直视林恩。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手术过程中,考尔的声线压得极低。

如果你出现任何灵魂谐振失控的征兆……任何一丝一毫……你必须立刻吟唱菠萝圣歌,让我记录下那个瞬间的全部波形。

哪怕你因此死在手术台上。

林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种果然如此的笑。

成交。

系统在他脑海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乐子值先记着。祝您好运,手术成功。】

林恩没有理会它。

他转头,看向实验室那扇通往b-1手术室,厚重得足以抵挡虚空冲击的合金大门。

大门在考尔的权限指令下,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一片冷白色,布满无数机械臂与监测管线的手术室空间。

普里默斯默默退到一旁,为他让开了路。

林恩姿态沉稳。

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圣铸工程,从这一步起,不再是图纸上的金光。

它要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第一次,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