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从战情室走上来，手里拿着那份战术手册。
他走到林恩面前，把手册翻开，翻到反心理干扰预案的那一章。
“林恩统领，预案第三章第二十二条：
当幻觉持续时间超过十二小时且出现范围超过全舰百分之三十时，应启动集体念诵程序。
公共区域每小时播放一次念诵录音，全舰人员跟随念诵，持续十五分钟。
念诵内容不限，建议使用简短、重复、不易产生歧义的词。”
林恩看着他。
“你在考斯之战后写的这章，是不是专门为菠萝准备的。”
希尔没否认。
林恩按下全舰广播键。
“这里是林恩，全舰注意。
接下来十五分钟，集体念诵。
念什么你们都知道。
跟着广播念，不用大声，不用齐，用自己的节奏。
念就行了。
广播开始。”
他松开广播键，从腰包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播放了提前录好的那段音频。
音频里艾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菠萝。菠萝。菠萝。”
声音不大，节奏不快，就是最基础的念法，和她三年前在桂冠先锋号上第一次领唱时一模一样。
舰桥里有人跟着念了。
灵能舱里有人跟着念了。
食堂里有人跟着念了。
机库里有人跟着念了。
菠萝。菠萝。菠萝。
阿尔特留斯靠在食堂的椅子上，嘴里还在嚼着一块肉。
他听到广播里的菠萝声，嚼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跟着念了一句菠萝。
念完又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闭上了。
他手里还握着叉子，叉子上还叉着一块肉。
他的嘴唇不动了。
菠萝声从他的方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打呼噜。
呼噜声不大，食堂的天花板低，声音在墙壁和顶棚之间来回弹。
从食堂的门口漏出去，顺着走廊传到舰桥，从舰桥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舰桥上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很真。
【系统（狂笑）：宿主，阿尔特留斯念着念着睡着了。
打呼噜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舰。
本系统监测到全舰人员的心理波动指数在呼噜声响起的那一分钟内下降了至少两成。
不是幻觉减少了，是大家忙着笑他，没空看舷窗外了。
乐子值+500（呼噜疗法）】
林恩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按下广播键，把阿尔特留斯的呼噜声从扬声器里切掉了。
食堂里的呼噜声还在，但广播里只剩下艾莉的录音在平稳地播放。
“菠萝。菠萝。菠萝。”
十五分钟结束。
林恩关掉广播。
全舰的菠萝声从各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快速后退的涡旋通道。
艾莉的手指还在控制台上跳动。
她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
“林恩大人，前方探测到第二条涡旋通道。比第一条宽很多，但深度不明。扫描阵列穿透不了。要不要进。”
“进。”
艾莉没有犹豫，她把航向锁定在第二条涡旋通道的正中央。
桂冠先锋号的舰身在那道新通道的入口处猛地一沉。
船体在失重感中持续了几秒，然后被一股新的推力往前推。
速度比第一条通道更快，快到舷窗外的光纹被拉成了一条条细不可分的彩线。
艾莉的声音从那道幽紫色的光柱后面传来。
“通道通畅，速度提升约百分之五十。预计通过时间……不知道。但比在外面快，快很多。”
林恩走到她身后。
“你休息，换副手。”
“我不困。”
“你刚才说古籍上记载，虚空幻视的持续时长是二十到三十个小时。现在是第四十个小时，你超过标准了。”
艾莉的手从控制台上抬起来。
“古籍上没记载的话，导航员在风暴中持续导航超过四十个小时，第三只眼会开始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是风暴的裂隙，是自己记忆深处的裂缝。
那些裂缝比风暴危险。”
林恩等着她说下去。
“我刚才看到了以前在幸运玛丽号的时候。那间货舱。您教我念菠萝。
您说不想听的时候，就念这个。
那时候您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一样。”
“那是记忆，不是幻觉。”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记忆和幻觉的界限了。”
林恩把手按在她的肩上。
“艾莉，你去休息。副手接替。航线不用重新计算，你刚才已经算好了。
副手只需要按照你给的坐标走，你做得到吗？”
艾莉深吸了口气，从导航台后面站起来。
她的腿晃了下，扶着控制台的边缘稳住了。
“副手接替，坐标已锁定，航向已校准。
每小时复核一次数据。
偏差超过百分之零点三，叫我。”
副手坐到了导航台前。
舷窗外，第二条涡旋通道还在往前延伸。
光纹从紫黑色变成了暗紫色，又变成了紫蓝色。
桂冠先锋号在通道里滑行，速度快到船体的金属在亚空间高密度物质中摩擦发出低频的嗡鸣。
林恩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快速后退的彩色光纹。
他按下了全舰广播键。
“这里是林恩，集体念诵继续。念菠萝，念到风暴结束为止。广播结束。”
他松开广播键，舰桥的扬声器里没有播放艾莉的录音。
他自己念的。
就一个词。
菠萝。
舰桥里的人跟着念。
灵能舱里的人跟着念。
食堂里的人跟着念。
机库里的人跟着念。
阿尔特留斯还在睡，呼噜声从食堂的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