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忠诚号的舰内环境和林恩上次待过的帝皇幻梦号如出一辙:
肃穆冰冷,每个角落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秩序。
他被一名禁军引至舰船深处一间熟悉的简朴书房前。
正是马卡多惯用的那类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冷光球和满墙古籍。
“进来。”
马卡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林恩推门而入,发现摄政正站在一张展开的星图前,背对着他。
星图上,卡诺瓦星区的标记已经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从该星系直连泰拉的航线。
“把门关上。”马卡多说。
林恩照做,然后走到书桌前站定。
马卡多缓缓转身,那双苍老锐利的眼睛落在林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他脸上未愈的擦伤,到常服上洗不掉的血污,最后定格在他左手拇指上的原体印章指环。
“坐,”摄政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你的伤需要处理吗?”
“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林恩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不是紧张,而是习惯。
在帝皇和摄政这类存在面前,松懈姿态本身就是种冒犯。
马卡多走到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姿态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首先,正式欢迎你回到泰拉航线,”他开口,声音平稳,“虽然过程……曲折了些。”
林恩点头:“感谢摄政大人。”
“卡诺瓦4的事件,瓦莱里安已经向我做了初步汇报。
你的行动记录和事后处置,我也仔细看过了。”
马卡多顿了顿,“从结果看,你做得不错。
对于一个临时接管指挥权的战士而言,这已远超预期。”
林恩没有接话,他知道“但是”要来了。
果然,马卡多话锋一转:“但你也应该清楚,这次任务的本意,是让你作为旁观者,体验星语庭黑船征收灵能者的流程,并观察基层治理的运作。
而非让你亲身参与一场……超常规的污染事件,并最终导致一名寂静修女的牺牲。”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林恩沉默了两秒,开口:“回禀摄政大人,事态发展超出预估。
税务官的贪婪催化了民怨,而民怨……似乎成为了某种污染扩散的催化剂。
我当时的判断是,如果我不介入,整个巢都可能彻底沦陷,且污染有向外扩散的风险。”
马卡多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的判断基于战地军官的直觉,这没有错,”他缓缓道。
“但你需要明白,在泰拉,在很多……更高层面的考量中。
一个巢都的得失,甚至一个星球的存亡,有时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林恩心中微动。
他知道马卡多在说什么。
大远征的宏大叙事下,局部牺牲是常态。
帝皇眼中的人类未来,可能需要以亿万计的代价去铺路。
但他想起了凯尔眼中的光,莉亚颤抖却坚定的手,老雷克斯独眼中的决绝。
还有那些在安全区里挤在一起,眼神惊恐却依然选择信任他的普通人。
“我明白大局的重要性,摄政大人,”林恩抬起头,目光坦然。
“但我认为,所谓格局,不应该是冰冷地计算得失,而是在看清代价的前提下,依然尽力保全每一个可以保全的单元。”
他顿了顿,继续:“在卡诺瓦4,我看到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家庭,有恐惧,也有为生存而战的勇气。
那个税务官恩克特的贪婪固然可恨,但那些被逼到绝境的民众,那些在污染爆发后依然试图组织抵抗的士兵和技工……
他们不该因为官僚的愚蠢和某种无法理解的污染,就被简单划入可牺牲的范畴。”
马卡多的眼神微微变化。
那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而是种在衡量某种更复杂事物的深沉审视。
“所以,”摄政缓缓道,“你认为帝国的格局,应该包容这些……个体的挣扎?”
“我认为帝国的格局,应该建立在每一个体的忠诚与付出之上,”林恩回答。
“而忠诚,不应该是单方面的奉献。
当帝国要求子民纳税、服役、甚至献出生命时,它也应当给予他们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公正对待。
否则,压迫催生的不会是忠诚,而是……卡诺瓦4那样的火药桶。”
他想起那些贴满街区的征税公告,想起恩克特那张贪婪的脸,想起民众眼中从恐惧到愤怒的转变。
“异变……或者说,那种污染……利用了这份愤怒,”林恩谨慎地选择用词。
“但愤怒的源头,是帝国治理在基层的失效。
如果我们只专注于扑灭污染的火焰,却不去清理滋长火焰的柴堆,那么同样的事情,会在其他地方重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马卡多看着林恩,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深思,有意外,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那不是一个帝国摄政面对子民质疑时应有的情绪。
那更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看过太多黑暗循环的老人。
听到某个年轻人天真却又尖锐地指出了某个无解难题时的无奈。
“林恩,”马卡多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知道人类帝国有多大吗?”
“数百万个世界,数万亿人口,”林恩回答,“并且还在扩张。”
“那么,你知道要维持这样一个帝国的运转,需要多少……必要的妥协吗?”
马卡多继续,“税收的层层盘剥,地方官僚的腐败,资源分配的失衡。
甚至……为了整体战略而牺牲局部利益的决定。
这些,都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运转时,不可避免的摩擦与损耗。”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而你现在所看到的,只是这台机器上一个锈蚀的齿轮。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更复杂黑暗的权衡在进行。
有些牺牲,不是因为我们冷酷,而是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