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手中一柄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里。
他看到李靖被抬进来的时候那双睿智的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这李靖,还真是不安分。
这是对陛下不满了?都不汇报了。
真是个蠢货!
太白金星看了陛下一眼,陛下正好也看向他。
了解!太白金星立刻领会。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那份一贯的端方从容。
他缓步从队列中走出来,在距离软榻数步的位置停下,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温和而不失客套的语气开口道:“李天王,陛下已经准了你的休沐之请,说了朝会你就不必来了,只需要在家好生休养便可。”
顿了顿。
“你这般强撑着过来,怕是对伤势不利啊。”
他的话语中的意思非常明确,你来干啥?给陛下添堵吗??
李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太白金星说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都这样了,还管这么多?陛下不满就不满,我要的是公道!
堂堂天庭兵马大元帅成了这样子,陛下一点表示都没有?我老李心寒啊!
李靖仿佛没有听到太白金星的话。
他艰难地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太白的身侧落在了队列之中两道身影上。
哪吒和杨戬并肩站在武将队列的偏后位置。
这两人,在朝会上,一直是这样的,不站前面,就站后面。
杨戬依然是一贯的挺拔沉着,面色平静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表面认真,实际神游物外。
也是在听哪吒说了什么。
哪吒则明显比从前多了几分松弛和底气,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容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
正侧着头与杨戬低声说着什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李靖所在的方向投。
李靖的到来,在哪吒的意料之中,甚至能猜到李靖会说什么!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所以根本没有理会李靖的意思。
李靖看到哪吒那副若无其事的姿态时,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猛地翻涌起一股浓烈到几乎要烧穿眼眶的怒意和恨意。
他的指甲扣在软榻的边缘,直接陷了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积蓄着体内那点残存的可怜的力气。
天帝的目光从御座上方落下来,隔着冕旒的珠帘平静地扫过朝堂上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了软榻上那道枯瘦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从上方传下来,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平稳和威严:“李靖,你有何奏?”
这家伙,不理会太白,真是没救了。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出声了。
李靖听到天帝的声音,如同溺水之人听到了岸边的呼唤般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的身体在软榻上蠕动了几下,勉强撑起半边身子用一种嘶哑而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口道:“陛……陛下,臣要弹劾……弹劾杨戬与哪吒……”
他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整个朝堂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在了他身上。
“他们二人……伙同佛门燃灯佛祖……重伤臣身……还抢走了臣的玲珑宝塔……”李靖的声音越说越激愤,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竟然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了一层血丝,“陛下……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他最后那一声做主拖得极长极用力,仿佛要把胸腔中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灌注进那两个字之中。
朝堂上安静了数息,众仙的目光在李靖和哪吒之间来回移动着,气氛微妙而紧绷。
不少人更是直接懵了。
李靖这话听着怎么听不懂呢,他们没记错的话,燃灯是你师父吗?哪吒和杨戬,伙同他,把他弄成这样?
这是什么新鲜玩法?没听说过啊!
天帝的面容在冕旒之后看不出具体的表情变化,但坐在御座之上的身形保持着一种如同磐石般的纹丝不动。
他通过昊天镜亲眼目睹了灵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从祁冬叫嚣燃灯到李靖被丢入丹炉炼了三天三夜......
这李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不敢对那佛门小祖,转而厌恨起了燃灯,把燃灯和哪吒和杨戬都排在了一起。
听起来是真有点可笑的。
“哪吒、杨戬。”天帝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那种如同水面般不起波澜的从容。
“可有此事?”
他已经看向哪吒和杨戬。
哪吒从队列中向前迈了半步,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容上神色坦然,不闪不避地迎着上方那道御座的视线。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在朝堂上回荡开来:“陛下,没有的事,李天王纯属污蔑。”
这李天王的称呼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哪吒的态度了。
一些本就看不惯李靖的,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哪吒目光坦然地扫过周围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仙官们,继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这数日以来,臣与二哥杨戬一直都在华山之巅,根本未曾离开半步,何来伙同燃灯佛祖重伤李天王一说?朝中诸位同僚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华山打听打听,看看这几日是谁在华山之巅逗留。”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某种从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如同终于挣脱了枷锁后的轻松:“况且,诸位都知道,那玲珑宝塔本就是燃灯佛祖赠予李天王的法宝,就算真的被燃灯拿回去了,那也是归还原主,与臣和杨戬有什么关系?”
“逆子,你胡说,当日太白金星可是也在场的!”李靖怒骂道,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身边的太白。
太白金星见李靖提到他:“呵呵,李天王真会开玩笑,这段时日我可都一直在天庭,哪里都没去。”
李靖的面色在听到太白说的话的时候猛地涨红了几分,喉咙中发出一种如同被呛到了般的含混气音。
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还想说什么,但哪吒可不想听他的话。
哪吒继续道:“陛下,依臣看来,李天王怕是被人打伤了神识,如今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才会说出这等荒唐之语。”
“为了天庭的体面,也为了李天王自身着想,臣斗胆建议,让李天王入轮回重修,或可解决这神志不清之症,以免他日后再胡言乱语坏了天庭与佛门之间的关系。”
朝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哪吒,怎么成了这样?这是要送父入轮回啊。
什么时候他们父子的关系,闹到了这般境地?
啧啧,有好戏看了。
众仙看向哪吒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重新认识了这个少年般的震惊。
从前的大朝会上,李靖说什么哪吒都不曾反驳过半句,哪怕李靖当众贬损他也只是默默低头受着。
而今这少年居然能在大朝会上堂而皇之地建议让自己那位“父亲”入轮回重修,而且用词还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这种近乎诛心的话。
这不是说李靖疯傻了吗?
这哪是以前的哪吒。
有几个与李靖素来不睦的仙官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强压下去的弧度。
心里不断叫好呢。
李靖那枯瘦的身体在软榻上剧烈地颤抖着,他那张蜡黄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指着哪吒的手指如同风中枯枝般不断哆嗦:“你!你!逆子!!逆子啊!”
他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半撑在那里,声音嘶哑而断续:“陛下!求陛下做主!逆子污蔑!血口喷!人啊!”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仙官,目光从文官到武将逐一扫过,试图在人群中找到几个平日里与他有所交往的盟友。
但他看到的是躲避的目光、低垂的眼帘和刻意别开的面容,平日里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仿佛不认识他这个人一般。
不是,你们现在不帮我,以后我帮你们我是嘚!
猪队友,绝对是猪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