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勾在碎星坡边缘那块巨型陨星碎石上盘膝坐了三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先前还给自己说不管多少时间,都能等。
好吧,他其实很快的!
耐力不是很好!
三个时辰,对于一位真仙来说,不过是一次短暂的调息,连浅层入定都算不上。
碎星坡这地方要仙气没仙气,要风景没风景,满眼都是灰扑扑的陨星碎石和终年不散的风沙,连杯像样的仙茶都泡不出来。
他在昆仑主峰洞府里享了这么久的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好吧,还是进入白帝仙城吧。
谁傻乎乎在城外等啊。
要是一直不出来,那不潮了!
既然感应模糊,那与其在城外傻等,不如进城去看个究竟。
先找到人再说!
白帝仙城禁止私斗,但没禁止他进城啊。
唐勾从陨星碎石上站起身来,身形一闪便朝白帝仙城方向飞去。
进城的时候他面色如常,甚至还朝守城仙卫微微点了一下头。仙卫不认识他,觉得这样点啥头,有病吧。
仙石还是要给的!
唐勾步伐从容,丝毫没有急切之态,一看便知是常在各大仙城行走的老手。
进城之后,血魂印记的感应果然清晰了几分。
虽然仍比不上在城外空旷地带的精准定位,但至少能锁定一个大致的方向和距离。
唐勾负着手,在熙熙攘攘的主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表面上看像是在逛街,实则每一步都在精确地拉近与血魂印记之间的距离。
他穿过核心区域的罗天商会大楼,穿过几家大商会的门面,穿过散修聚集的茶摊和仙果摊,一路朝城西走去。越往西走,周围的建筑便越发朴素,核心区域那些金碧辉煌的仙玉大楼渐渐被普通的石木结构院落取代,街面上往来的仙人也从天仙为主变成了地仙为主,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大乘期的修士。
唐勾的眉头越皱越紧。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应该是穷鬼吧。还是不想引人注目?故意藏身于平价区。
他在平价区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是白帝仙城最常见的白玉砖砌成,墙角长了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院门上贴着的租赁号牌已经有些褪色。
隔着院墙,他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道血魂印记就在里面,凶手就在这座院子里。
唐勾站在院门外,目露寒光!
忍住,忍住!
深吸了几口,他开始沉思,如果是真仙的话,应该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吧。
根本无法满足修炼要求!
哪个真仙的时间不宝贵?在这里蹉跎呢?
真仙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他在心里下了定论。
白帝仙城的真仙,哪怕是最落魄的真仙,至少也要住在靠近五阶仙脉分支的洞府区,一天的租金就要上千仙石。
而这座院子他刚才路过租赁处时瞥了一眼价目表,一月五百仙石。
住得起洞府的真仙不会住平价小院,反过来也一样,愿意住平价小院的,绝不可能是真仙。
完美的推理!年轻时的功力还在!
想通这一层,唐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满足感。
一种看透了真相的满足!
而且他已经猜测到凶手的修为,大概率是天仙巅峰,靠着朱墨轻敌或是某种威力极大的天仙级底牌才杀了他的人。
既然是天仙,那就好办了。
天仙在白帝仙城不受任何特殊保护,只要找个由头把人弄出城去,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对方生不如死。
唐勾没有在院门外多停留。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步履依旧从容,径直朝白帝仙城最核心的区域,城主府走去。
白帝仙城的城主府坐落在白帝宫正东方向,与罗天商会总部隔着三颗光太阳投射下来的光柱遥相呼应。
城主府本身并不大,因为白帝仙城真正的主人白帝常年闭关,日常管理事务都由白帝座下的执事们负责,城主府本质上就是这些执事的办公场所。
唐勾在是昆仑真仙,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白帝仙城的真仙执事里恰好有一位与他有些交情,说是交情,其实不过是在某次跨域拍卖会上同桌喝过一次酒,后来又断断续续在几次仙城执事联席会上见过几面,互相恭维了几句,交换过传讯仙符,勉强算得上是熟人。
这位真仙执事姓马,真仙初期修为,在白帝仙城城主府担任巡查执事,分管城内治安和违法查缉。
白帝仙城严禁私斗,马执事就是这条铁律的执行者之一。
唐勾来到城主府门口,报上了马执事的名号,片刻之后便有一位侍从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不算宽敞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的会客室中。
马执事正坐在一张紫檀仙木桌后面批阅卷宗,看到唐勾进来,放下手中的仙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唐道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马执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和唐勾确实有些交情,但这交情远没到能让一位真仙专程登门拜访的程度。
无事不登三宝殿,唐勾来找他,必有所求。
唐勾没有绕弯子。
他和马执事这种人打交道不是第一次了,公事公办,越简洁越有效。
他撩起仙袍在客座上坐下,开门见山:“马兄,我座下一名属仙昨日在白帝仙城之外被人杀了。凶手如今就在城中,藏匿在城西平价区的一座小院里。你也知道白帝仙城的规矩,城内不能动手。所以想请马兄帮个小忙,把那院子里的人赶出城去。”
马执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茶杯上沿扫了唐勾一眼,心中已经了然。
唐勾这番话说得很直白,甚至都没有绕弯子,因为他笃定这就是小事!
把他老马当什么人了!拿交情命令人???搞笑呢!
他作为白帝仙城的执事,之所以能在真仙扎堆的大仙城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可不会干这种以权谋私的事!
“唐道友,这恐怕不合规矩。”马执事放下茶杯,笑容不变但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推诿,“城主府驱赶城内住户需要有正当理由,逾期未缴租金、私斗破坏公物、擅改阵法结构、被多人实名举报邪修嫌疑,都行。但你方才所言,只是一桩城外凶案,凶手是否确在城中、是否确在那座院中,都需要查证。不若唐道友先提供几分确凿证据,待城主府查验属实,再依法处置?”
唐勾一听这话就知道马执事在打官腔。
但官腔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要价。
他在昆仑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暗示再熟悉不过。
妈的,死要钱的东西!唐勾暗骂!为了朱墨那小妖精,竟然还要花钱,早知道不来了!
想了想,来都来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仙晶钱袋,轻轻放在紫檀桌面上,往马执事的方向推了半寸。
“马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院子里的两个人,修为最高不过天仙巅峰,赶出去不会有什么后果。这点心意,就当是请马兄喝茶。”
马执事低头扫了一眼那只仙晶钱袋。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仙识隔袋探查了一下。
然后他差点当场骂出声!
你他妈就拿这个考验一个真仙的???别人都说你抠,不是很相信,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唐勾是真仙,他也是真仙,两个真仙之间办事,一只仙晶钱袋里装几十块下品仙石,这是在打发凡界叫花子呢!
打发凡界的叫花子还得多给几个铜板呢!唐勾好歹也是昆仑有头有脸的真仙,出手抠成这样,连他府里扫地的小厮都不好意思拿这点钱出去请人办事!
马执事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白帝仙城当执事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唐勾这种又抠又爱面子又喜欢摆架子的真仙,他见得多了。
这种人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也没必要得罪。
毕竟唐勾再不济也是个真仙,在昆仑又有姬宏玄仙这座靠山,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区区几十块仙石虽然恶心,但就当是给自己攒个人情债!
反正驱赶两个天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找个由头恐吓一番,对方自然会乖乖出城,出了城之后的事就和他马执事没有任何关系了。
“既然唐道友开了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马执事将那只仙晶钱袋收入袖中,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套的笑容,但语气已经从推诿变成了执行!
“不过唐道友需得体谅,城主府办事需要留档。还希望唐道友登记一下,以你之名直接以有人举报为由驱赶住户,但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也不能待在仙城了!
“依法收回院子,限期离城。这便不是驱赶,是正常执法。”
唐勾自然听得出马执事这番话里的意思,公事公办是为了撇清自己,出事了好推卸责任。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至于马执事怎么操作、用的什么理由,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人赶出白帝仙城,他在城外有一千万种方法让他们消失。
沧月和韩夜:真的吗?我不信!
“有劳马兄。”唐勾起身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城主府。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老马没忍住呸了一声,骂道:“抠死你得了!”
当天晚些时候,两名穿着白帝仙城官署仙袍的执事弟子便出现在平价区沧月和韩夜租住的小院门口。
这两名弟子都是天仙初期修为,腰间挂着白帝仙城官署的铜符,面色严肃,姿态公事公办。
其中一人抬手叩了三下院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是标准的执法叩门。
韩夜正坐在老仙松下闭目调息,听到叩门声便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他和沧月在白帝仙城没有熟人,罗天商会的尹柔要找他们也是直接发传讯仙符,不会派人上门。
这叩门声来得蹊跷。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便看到两名官署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二位有何贵干?”韩夜的笑容下意识地就堆了起来,语气和婉地像是遇到了老熟人。
为首的执事弟子没有跟他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城主府仙印的卷宗,展开来递到韩夜面前。
卷宗上写的内容大致是,近日城主府接到实名举报,有疑似邪修在平价区出没,经巡查执事核查,发现本座院落租赁人信息不全,暂住令未在规定期限内更新,依照白帝仙城暂住管理条例之规定,即日起收回该院落,限院内住客于一日内自行离城,逾期不离者由城主府直接缉拿。落款处盖着马执事的仙印,鲜红如血。
韩夜把卷宗上的文字从头到尾看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信息不全?暂住令未更新?他当初租这座院子的时候把所有手续都办得妥妥当当,暂住令也是一次性续了最长时限,根本不存在任何漏洞。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弄他们??
“二位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暂住令都办得齐全,手续也没问题!”韩夜试图解释,但执事弟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卷宗已下,一个自然日内离城,这是最后的期限。”执事弟子将卷宗往韩夜手里一塞,转身便走,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韩夜拿着那张盖着鲜红仙印的卷宗站在院门口,目送两名执事弟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有人,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