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仙宫,某合租户内。
几个散修,正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我听说了,鬼修的事是真的。”一个面容精瘦的修士压低声音,“祁秋亲口说的,他师弟祁冬亲眼所见。”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收拾东西离开?”
“离开?去哪儿?去天都山?那儿现在连个屁都没有。去别的坊市?咱们那点灵石,够干什么的?”
“可留在这儿,万一鬼修打过来……”
“打过来怎么了?宁仙阁的人还能不管咱们?”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管?”
这话一出,众人沉默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宁仙阁会管?
宁仙阁是做生意的。他们是付灵石租房的客人。生意人,会为了客人拼命吗?
“我觉得……”一个年轻些的散修犹豫着开口,“咱们可以先观望几天。宁仙阁那边如果有什么动作,咱们再决定。如果一直没动静,那就……”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自求多福。
商业区,一家灵食铺子里。
柳芸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鱼汤,却没有动筷子。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街上那些交头接耳的修士身上,眉头微蹙。
毕十三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
“你怎么看?”柳芸低声问。
毕十三沉默片刻,道:“祁冬那人虽然不靠谱,但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看见了六座被屠的岛,那就一定是真的。”
“那咱们……”
“等。”毕十三道,“宁仙阁没有反应,咱们做什么都没用。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遥远湖面。
“若鬼修真的卷土重来,逃也没用。万年前那场浩劫,席卷了小半个天荒域。那时候的人,能逃去哪儿?”
柳芸沉默了。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灵鱼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长生府甲字区。
夏映棠也收到了鬼修出现在陨龙湖外围岛屿并屠岛的消息。
“鬼修……”她喃喃重复,“万年前那场灾难,本宫在典籍中读过。那是足以威胁整个天荒域的祸患,最终还是被大乾镇压了。”
她看向高要:“此事,需尽快禀报父皇。”
高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
“殿下,陛下……早已知道。”
夏映棠一怔。
高要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复杂。
他微微垂眸,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黑冰台,”他道,“在多年之前,便已察觉陨龙湖深处的异常。”
夏映棠瞳孔微微收缩。
黑冰台。
大乾仙朝最神秘、最强大的谍报组织,直接听命于乾帝,渗透天荒域各处。若有鬼修的蛛丝马迹,确实瞒不过黑冰台的眼睛。
“多年之前?”她的声音微微发紧,“父皇……多年前就知道鬼修在陨龙湖活动?”
高要点头。
“不仅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黑冰台的情报显示,那自称鬼主的存在,此刻正在陨龙湖深处中心大岛上,布置了一座惊天大阵。已经彻底将中心大岛笼罩。”
夏映棠的脸色变了。
“那父皇为何……”
“为何按兵不动?”高要替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您认为,陨龙湖是何人的地盘?”
夏映棠愣住了。
陨龙湖……不属于大乾。
“所以……”夏映棠的声音艰涩,“父皇是在等。”
“是。”高要道,“等那鬼主,替他清除那些……碍事的势力。”
夏映棠沉默了。
鬼主在覆灭陨龙湖三大势力。
而大乾仙朝,选择作壁上观。
甚至,默许,或者说,推波助澜。
“等那三大势力覆灭,”高要的声音平静无波,“鬼主与他的鬼修大军,本就不成气候。届时,大乾便可名正言顺地平定鬼患,将陨龙湖纳入版图。”
“那些被屠的岛屿……”夏映棠的声音微微发颤。
高要沉默了一瞬。
“是代价。”他道,“陛下曾言,欲成大事,必有牺牲,不过是些许冰雹罢了。”
夏映棠闭上眼。
陨龙湖所有修士,所有凡人……他们是代价。
为了大乾的版图扩张,他们是代价。
她自幼在宫廷长大,见惯了权谋与算计,自认早已对这种事麻木。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一旁的辛夷安:???这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吧?这是我能听的吗??
高要看向辛夷安。
那目光,让辛夷安心中一凛,原来没有忘记她啊!
“辛仙子,”高要缓缓道,“朝露真君……难道从未向你透露过什么?”
辛夷安愣住了。
她想起之前,师尊曾有一次不经意地提起陨龙湖,说那边近来不太平,让她不要乱跑。她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寻常嘱咐。
此刻回想,那嘱咐,似乎别有深意。
“靠山仙宗,”高要的声音平静,“同样知晓此事。”
辛夷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这其实也是高要没有避讳辛夷安的原因之一,几乎各大势力,都在等,究竟谁能吃到嘴里,就各凭本事了。
“但仙宗没有动。”辛夷安喃喃道,“师尊……没有动。”
“因为她也在等。”高要道,“等那三大势力覆灭,然后……坐收渔利。”
辛夷安沉默了。
她想起师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想起她指点自己修炼时的耐心,想起她偶尔流露的、对宗门未来的忧思。
“所以……”她开口,声音微微发涩,“大乾和靠山仙宗,甚至其他势力,都在等鬼主替你们清场?”
高要没有否认。
“辛仙子,”他道,“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陛下不愿做,朝露真君也不愿做。但鬼主愿意做,那就让他做。待他做完,陛下和真君,以及以及各大势力的大人物,再做该做的事。”
辛夷安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一直以为,修炼就是修炼,变强就是变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走得足够远。
但此刻她才明白,在这修仙界,个人的努力,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或许只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她,大乾公主夏映棠,乃至那些被屠岛屿上的亡魂,都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只是有些棋子,自以为在下棋。
“辛仙子。”
夏映棠的声音响起。
辛夷安睁开眼,对上那双复杂的凤眸。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夏映棠道,“本宫方才,也在想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但想明白了又如何?我们改变不了什么。”
辛夷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殿下说得对。”她道,“想明白了,又如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陨龙湖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远处,湖面与天际连成一片,看不真切。
但辛夷安知道,在那片看不真切的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
“高大人。”她头也不回地问,“那鬼主,布置的究竟是什么阵?”
高要沉默了一瞬,答道:“据黑冰台密报,似是……引魂渡厄大阵。”
引魂渡厄大阵。
辛夷安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曾在靠山仙宗的典籍中读过关于此阵的记载,以亿万生灵为祭,引渡无边怨魂,铸就不死不灭之鬼域,当然,鬼主的应该没有那么夸张,但同样恐怖。
这是禁忌中的禁忌。
“那三大势力……”她的声音艰涩。
“此刻,应该还在苦苦支撑。”高要道,“但能撑多久,无人知晓。”
“他们不怕玩崩了吗?”
“呵呵,只有棋子才在想这些事情。”高要轻笑一声。
辛夷安没有再问。
她望着远处那片平静的湖面,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正在酝酿的风暴。
身后,夏映棠的声音传来:
“辛仙子,可愿与本宫对弈一局?”
辛夷安转过身,看向那位大乾公主。
夏映棠的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复杂与疲惫,只剩下一种……平静。
那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接受。
接受自己身在棋局,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然后,在这个前提下,继续走下去。
辛夷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窗前坐下,摆开棋盘。
高要与李乘云退至一旁,安静地看着。
窗外,陨龙湖的风依旧吹着。
室内,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