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要给云州动手术,你觉得,第一刀,应该切在哪里?”
超贤略作沉吟,字斟句酌地开口:“换防。云州矿产、财政、法纪三条线的现职骨干,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实行异地交流与提级直管。旧网不破,换谁来主持大局都会被困在泥潭里。”
“展开说说........”
“把现在云州所有处级以上的,跟吴瑞年、邱国安有直接或间接牵连的干部,全部调离、审查。从省里,甚至从外省,调一批思想干净、没有历史包袱的干部下来,重组云州的领导班子。”
“这会造成巨大的官场震动,甚至可能导致短期内的工作瘫痪。”卫东说。
“长痛不如短痛。云州的政治机体已经癌变了。不彻底切除病灶,任何保守治疗,都只是延缓死亡。”
卫东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一个‘长痛不如短痛’。”他笑了笑,“你这个想法,跟周正国同志,不谋而合。”
王超贤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卫东会突然提起周正国的名字。
“但是.........”
卫东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是来搞人事调整的。我是来办案的。”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
“台州的线索断了,吴瑞年暂时有了一块挡箭牌。但我们不能让他闲着。从明天开始,专案组要打一套组合拳。”
他把文件递给王超贤。
“第一,公安部刑侦局的专家组明天一早到,全面接手周明远遇袭案。他们会从云州近五年所有涉黑、涉恶案件的卷宗里,重新排查线索,找出那个隐藏在罗建华和钱宏伟背后的‘黑手套’。”
“第二,国家安监总局和国土资源部的联合调查组,后天进驻。他们不查腐败,只查技术问题。重新勘探3号采区,重新核算这些年的矿产储量和实际开采量,用科学数据,来反推这些年被虚报、被偷盗的矿产,到底有多少。用业务倒查腐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卫东看着王超贤,“我要你,从今天晚上开始,从联合调查组里,挑出你最信得过的三个人,组成一个秘密小组。”
“这个小组的任务,只有一个。”
“重新梳理云州锡矿集团那笔消失的12亿资金。但这一次,不查它流向了哪里。”
卫东的眼中闪过寒光。
“我要你们查,那12个亿,是从哪里来的。”
不查去向,查来源。
一字之差,整个调查逻辑,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之前的调查,思路是顺藤摸瓜。
从云州锡矿这棵“瓜”出发,沿着12亿资金这条“藤”,去摸吴瑞年这条隐藏在藤蔓尽头的“大鱼”。
但现在,台州的藤断了,澳门的藤太远,顺藤摸瓜的路,被堵死了。
而卫东提出的新思路,是釜底抽薪。
12亿,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的资金,绝不可能凭空产生。
它一定对应着具体的项目、具体的政策、具体的拨款文件。
它可能来自省财政的专项补贴,可能来自国家部委的技改资金,也可能来自某个政策性银行的低息贷款。
这笔钱从哪里来,就意味着当初是谁批的这笔钱,是谁做的担保,是谁负责的监管。顺着资金流向追查,容易被断尾自救。
但十二个亿的调拨,必须有部委批文、省财政厅复核、政策行承兑。
吴瑞年能烧光台州账册,国库与档案总库里的红头存根却烧不掉。
吴瑞年能烧掉台州的账本,但他烧不掉省财政厅、省发改委、国家部委的红头文件和银行的放款记录。
这一招,是从另一个维度,重建证据链。
“卫主任,我明白了。”王超贤压抑住内心的震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卫东说,“这个秘密小组,直接对我负责。你们需要调阅任何省内单位的档案,都可以通过我,绕开所有常规程序。我给你们最高的授权,和最绝对的保密级别。”
“我需要多长时间?”
“五天。”
卫东伸出五根手指,“五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资金来源图谱。每一笔钱,来自哪个部门,批在谁的手里,用的是什么名目,必须清清楚楚。”
“我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
卫东摆了摆手,“走出这扇门,你的调查组职务转为挂名,由培元顶在明处吸引视线。你,在暗处。”
王超贤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
当晚十点,云州宾馆三号楼,一间被临时清空的客房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王超贤、韩立、唐莉、赵雪梅,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赵雪梅是傍晚时分,由省纪委派专车,从省城秘密接过来的。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是王超贤挑选出来的“秘密小组”核心成员。
韩立,懂技术,熟悉矿山业务,做事沉稳,值得信赖。
唐莉,心思缜密,善于处理繁杂的文字材料和信息梳理。
赵雪梅,财务专家,整个团队里,唯一能看懂那些复杂账目背后门道的人。
“人员到齐了。”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三人。
“中纪委我们的死命令,五天期限。”
他将空白的案卷盒拍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明天凌晨起,封死房间,断绝外部联络。我们只办一件事.....挖出这十二个亿的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