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书院论政
正月十九,潞州书院。
雪后初晴,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探出来,照在书院的灰瓦屋顶上,瓦缝里的积雪化成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前院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讲堂里的火盆烧得旺,炭是官仓拨的,掺了些碎木柴,烟不大,但有一股松脂的香味。三十几个学子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矮桌,桌上摊着手抄课本,坐得整整齐齐。
王若虚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摞手稿。
手稿是他这一年多来写的,题名《封建民考》,共三卷,约十万字。第一卷写北宋以来田制、赋税、户籍的沿革,第二卷写金国南侵后北地百姓的处境,第三卷写他对封建等级制度的所思所考。稿子改了七八遍,每改一遍都用细麻绳重新装订,封皮上贴了纸条,写着卷次和目录。今日是第一次在书院公开讲第三卷的纲要。
讲堂里除了学子,还多了一些人。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了几个旁听的百姓,是城西佃户村的,听说王先生要讲“民考”,自己搬了小板凳来听。靠门口的位置站着几个士族子弟,是赵德昌派来的,名义上是“听讲”,实际是来盯着的。赵德昌自己没来,但派了族中一个叫赵文远的侄孙,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卷纸,时不时往纸上记两笔。
王若虚扫了一眼讲堂,把稿子翻到第三卷第一章,开始讲。
“诸位,今日不讲《孟子》,讲一本书——我写的书。书名叫《封建民考》,考的是封建制度下百姓的活路。第一卷写田制赋税,第二卷写北地民情,今日讲第三卷——论封建等级之弊。”
他把稿子翻了一页。
“先说一个道理。贵贱非天命,乃制度。”
讲堂里安静下来。赵文远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什么叫天命?皇帝说是天命,士族说是天命,豪绅说是天命。天命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百姓穷,说是天命;百姓贱,说是天命;百姓饿死,说是天命。可我要问一句——天命是谁定的?是天定的,还是人定的?”
王若虚停了一下,看着讲堂里的学子。
“北宋的田制,是太祖定的。金国的签军制,是完颜阿骨打定的。士族的田产,是祖上攒的。哪一样是天定的?都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凭什么说改不得?”
后排几个寒门学子眼睛亮了起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就是”,被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翘着。
“再说第二件。王朝换姓,田赋不改。”
王若虚把稿子又翻了一页。
“北宋亡了,金国来了。金国亡了呢?蒙古人来了。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田赋改了吗?没改。北宋收十税一,金国收十税三,到了蒙古人手里,收十税五。一茬比一茬狠,可底下的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地还是那些地。换的是龙椅上的人,不变的是龙椅底下的人。龙椅上的人姓赵、姓完颜、姓孛儿只斤,跟百姓有什么关系?百姓交的粮,一石也没少。”
讲堂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站起来,拱手问:“先生,那依您之见,王朝更替于百姓而言,毫无意义?”
王若虚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百姓来说,几乎没有意义。北宋的百姓交税,金国的百姓也交税。南宋的百姓交税,蒙古人的百姓也交税。税是交给谁的?交给坐龙椅的。坐龙椅的拿税去干什么?养兵、修宫、打仗。打仗打的是谁?打的是百姓。百姓交税养兵,兵拿刀杀百姓。转了一圈,刀砍在百姓身上,粮从百姓嘴里抠出来,血从百姓身上流出来。”
讲堂里彻底静了。赵文远的笔停了,攥着笔杆的手有些发白。
“第三件,百姓永为耗材。”
王若虚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什么叫耗材?就是用了就扔的东西。打仗的时候,百姓是兵源,是粮草,是民夫,填壕沟、搬石头、运粮草,死了就死了,换个地方再征一批。不打仗的时候,百姓是税源,是佃户,是矿工,种地交租、下井挖矿、织布纳赋,累死了就死了,换个人再顶上。北宋用百姓耗金国,金国用百姓耗南宋,南宋用百姓耗金国。耗来耗去,耗的都是百姓。王朝打胜了,龙椅上的人换一身龙袍;王朝打败了,龙椅上的人换一个姓。百姓呢?百姓永远是耗材,永远是那个被用完了就扔的东西。”
后排的寒门学子中,有几个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那个刚才说“就是”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红。
赵文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纸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声音有些尖:“王先生,你这话说得太过了!什么叫王朝更替毫无意义?我大宋太祖皇帝扫平十国、一统天下,难道对百姓没有意义?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难道也是耗材?”
王若虚看着他,不急不缓。
“赵文远,我问你——仁宗在位时,你赵氏的田产有多少?”
赵文远愣了一下:“这……这跟我赵氏田产有什么关系?”
“你回答我。”
“约有一千余亩。”
“仁宗在位时,你赵氏的田租收多少?”
“约五成。”
“仁宗在位时,你赵氏佃户饿死了几个?”
赵文远的脸涨红了:“王先生,你……你总拿我赵氏说事……”
“我不是拿你赵氏说事,我是拿事实说事。仁宗在位四十年,天下太平,可你赵氏的佃户照样交五成租,照样有人饿死。太平是士族的太平,不是佃户的太平。仁宗是明君,可明君的天下,佃户也是耗材。”
赵文远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座位前,手里那卷纸攥得皱巴巴的。
门口站着的一个士族子弟插嘴道:“王先生,你口口声声说百姓是耗材,可没有士族治田、没有官府收税、没有军队守边,百姓连耗材都当不成!士族读书明理,代代相传来治理地方,官府维持秩序,军队抵御外敌——这些东西,百姓自己做得来吗?”
王若虚看了他一眼。
“你说士族读书明理、治理地方。好,我问你——潞州城外二十万亩官田,是谁种的?是你士族种的,还是百姓种的?潞州城六万一千人吃的粮,是谁打下来的?是你士族打的,还是士兵打的?潞州城的城墙,是谁修的?是你士族修的,还是民夫修的?士族读书明理,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田产事。真正种地、打仗、修墙、纳税的,是百姓。百姓做完了这些,士族再来‘治理’他们——治理什么?治理怎么多收税、怎么多占田、怎么让佃户交租交到饿死?”
门口那士族子弟的脸也涨红了,嘴张了几张,说不出话来。
王若虚把稿子合上,放在讲台上,看着讲堂里所有的人。
“我知道你们听了不舒服。士族听了不舒服,是因为我说中了他们的痛处。寒门学子听了舒服,是因为我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但我要说一句——我不是替寒门骂士族,我是替活人说话。士族也好,寒门也好,谁不把百姓当耗材,谁就是好人。谁把百姓当耗材,谁就是混蛋。跟姓什么、读什么书、祖上有什么功名,没有关系。”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佃户村来的老汉在后排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破棉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问了一句:“王先生,你说的这些……能传出去吗?”
“能。我这本书写完,谁想抄就抄,谁想传就传。官府不禁。”
老汉听了,点了点头,把棉帽攥在手里,慢慢坐了回去。
赵文远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卷皱巴巴的纸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若虚一眼。
“王先生,你说的这些话,我会如实报给族叔。”
“你报。一个字都别漏。”
赵文远走了。门口那几个士族子弟也跟着走了。讲堂里剩下寒门学子和旁听的百姓,气氛反而松快了些。一个学子站起来,拱手问:“先生,您书上说‘等分则人相食,等平则人相安’。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等平的时候,怎么相安?”
王若虚看着他,笑了一下。
“问得好。等平是理想,不是现实。现实中永远有贵贱、有贫富、有强弱。但理想还是要有的。没有理想,现实就永远是烂泥潭。有了理想,哪怕做不到十分,做到三分,百姓就能少饿死几个。三分做不到,做到一分,也好过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潞州城西粥棚,军属稠粥、平民稀粥、流民清汤——这是分等。可粥棚的伙夫,常常给流民孩子多舀半勺。这半勺,就是理想。”
学子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笑了,有人点头。
当天下午,赵德昌在赵氏宅子里见了赵文远。听完赵文远的禀报,赵德昌在堂上走了好几圈,拐杖戳得青砖地面笃笃响。
“王若虚这是要掘士族的根。”他停在堂前,转过身,“‘贵贱非天命,乃制度’——这话传出去,佃户还肯交租?矿工还肯下井?百姓还肯听话?”
“族叔,那怎么办?”
赵德昌想了想。
“去找张朔。王若虚是张朔的人,张朔管不管,一句话的事。”
傍晚时分,赵德昌到了府衙。张朔在二堂见了他。
“都头,老朽今日来,是为书院的事。”赵德昌拄着拐杖站在堂前,把赵文远记的那卷纸递上去,“王若虚在书院里公开讲什么‘贵贱非天命’‘百姓永为耗材’,这是动摇人心、煽动百姓。潞州士族听了,人心惶惶。都头若不管,士族怕是要闹。”
张朔接过纸,看了一遍。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赵德昌。
“赵先生,王若虚讲的话,我听了。他说得对不对?”
赵德昌的脸色沉了沉:“都头,对不对暂且不论,可这话传出去,士族面子往哪搁?佃户听了,还肯交租?”
“佃户交租,是规矩。租额多少,也是规矩。规矩定好了,白纸黑字写着,佃户不交,按规矩办。可王若虚讲的是道理——道理讲不讲,跟规矩执不执行,是两码事。”
赵德昌急了:“都头,你这是纵容王若虚!”
张朔看着他,声音很平:“赵先生,我问你——王若虚讲的话,哪一句是假的?他说你赵氏佃户饿死了七个,这事我让人查了,是真的。他说王朝更替田赋不改,这事史书上写着,也是真的。他说百姓是耗材,这话难听,可打仗的时候征夫、征粮、征牲口,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王若虚讲了真话,你要我怎么管?管他不许讲真话?”
赵德昌被堵得说不出话,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转身走了。
张朔叫住他:“赵先生,有件事我要提醒你——王若虚在书院讲课,是官府批准的,书院是官学,讲什么由先生定。士族若觉得讲得不对,可以来辩。但要是去书院闹事,或者在背后煽动人手捣乱,我按扰乱官学办。到那时候,就不是面子的事了。”
赵德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当天晚上,张朔让王七把王若虚请来。王若虚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卷稿子,脸上带着笑。
“都头,赵德昌来告状了?”
“来了。”
“你怎么回的?”
“我问他,你说的哪一句是假的。”
王若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头,你不怕我把士族全得罪光了?”
“得罪光了,他们也得交租、也得纳税、也得在潞州过日子。”张朔把桌上的那卷纸推过去,“这是赵文远记的笔记,你拿回去看看,哪一句记得不对,改过来。书要出,话要讲,但别让人抓住把柄。赵德昌这种人,明着辩不过你,暗着来,防着点。”
王若虚接过笔记,翻了翻,点了点头。
“都头放心。我写书,只写实情。实情不怕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朔叫住他。
“王先生,你那本书,写完了给我一本。”
“都头要看?”
“看。潞州城的规矩,不能光靠刀把子撑着。得有个说法。”
王若虚拱手一揖,转身走了。
正月二十,王若虚继续在书院开讲《封建民考》第三卷。讲堂里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寒门学子、佃户百姓、匠人矿工,挤了满满一屋子。赵文远没再来,但后排靠窗的位置多了几个面生的士族子弟,是别的家族派来的。
王若虚站在讲台上,翻开稿子,接着讲。
“今日讲第三卷第二章——均田与限田。”
书声从讲堂里传出来,穿过前院的槐树梢,飘到潞州城的街巷里。城西粥棚的吴老汉听见了,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对排队领粥的流民说:“听听,书院里又开讲了。王先生讲的。”
流民们端着碗,竖起耳朵听了听,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百姓”“田赋”“耗材”几个词。一个老汉喝了口粥,说:“王先生讲得好。百姓就是耗材,这话不假。”
旁边的人点头,低头喝粥。
潞州城的正月,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