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七年十月初八，深秋。
早朝的钟声刚刚落尽，百官列班已定，殿内还残留着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时铺开的那层薄薄的金色。卫峥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昨夜批了一半的折子，正要开口议今日的几件常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从殿门侧边快步跑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远路的尘土，靴底在汉白玉砖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跪在丹陛之下，双手举起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陛下，东北急报！”
殿内的气息像是被那封急报按住了。卫峥放下折子，内侍快步走下去接过急报，呈到龙案上。卫峥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军报，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时，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动，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拧紧了。他把军报放在案面上，没有合拢，也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殿内那些正在等着他开口的百官：“通古斯人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正在向锦宁防线推进。前锋已经过了旧边墙。”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嗡鸣，像一窝被惊动的蜂群正在缓缓聚拢。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道：“陛下，锦宁防线关系到辽东门户，若通古斯人突破锦宁，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户部尚书紧跟着出列，声音有些发紧：“陛下，今秋北境收成不好，粮草储备有限，若要大举出兵”礼部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可朝中如今……”他没有说完，但那半句话已经足够让殿内的安静变得更深了一层。
内阁首辅于谦站了出来，“自从三年前张玉战死之后，朝廷里能带兵的老将几乎已经不剩几个了。毛氏兄弟早就不在了，郑和正在海上，远水难救近火。年轻一辈的将领虽然也有几个，但大多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秦家军虽然有，但秦家军还需要镇守其他边境，腾不出手。”于谦顿了顿，“陛下，不知，可否请景毅两位国公出山”卫峥看着于谦“于卿，朕也想，但以他二人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领兵打仗。朕的大乾，欠他们二人太多了。”于谦没有再说话，他明白卫峥的顾虑。
卫峥环顾了一下殿内那些正在低语的面孔，目光从一排朝服的肩头掠过，又收回来落在龙案上那封摊开的军报上。锦宁防线如果被突破，辽东的门就开了。他不能赌，也赌不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他已经替这个决定走了很久的路，现在终于走到了需要把路牌立起来的地方：“既然无人可用，那朕自己走一趟。”
殿内的低语声忽然停了，像有人在满屋子的喧哗中轻轻按住了琴弦的尾音。几个老臣同时抬起头来看向龙椅，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但在卫峥的沉默里又把话收了回去。卫峥没有再看他们，他把目光从龙案上移开，望向殿门外那片正在升高的秋日天空，像是正在对着那片天光，对即将到来的北风、尘土和新的征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朕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