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殿。
青虚真人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流转如潮，殿内长明灯微微摇曳。
冷月推门而入时，他已缓缓睁开了眼。
“冷月，坐。”
冷月没有坐。
她单膝跪地，将青木峰巅发生的一切，从魔气入侵到阵法险些崩碎，从幻境偷袭到黑衣女子逃遁，一字不漏地禀报了出来。
她的叙述简洁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青虚真人静静听完，缓缓抚了一下胡须。
阁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冷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道能篡改幻境的力量，你可有头绪？”
冷月沉默了一息。
“弟子不知。”
这是实话。
她确实不知道。
青虚真人点了点头，目光中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魏崇山从旁协助。排查范围不限五峰，凡青云宗名册在册之人，无论身份高低，皆在查验之列。”
冷月抬头，凤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道命令的分量极重。
“不限五峰”四个字，等于给了她跨峰调查的大权。
这在青云宗的历史上，除了宗主本人，从未有任何一位峰主获得过如此授权。
“宗主，锐金峰那边……”
“你觉得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青虚真人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夫还要闭关。”
冷月不再多言。
她起身，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阁门合拢的瞬间，青虚真人闭上了眼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合上前的最后一瞬，掠过了一丝深不见底的精光。
半个时辰后，一道清冷若冰的声音，在青云宗五峰之上同时响起。
“碧落峰峰主冷月，奉宗主令，即刻起青云宗进入一级戒严。所有弟子，无论外门、内门、五峰核心，于一个时辰内返回各自峰域集合，不得有误。擅离者，以通敌论处。”
这道声音不大，却裹着元婴期修士的灵压，清清楚楚地灌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座青云宗，炸了锅。
锐金峰。
陆斩锋坐在主殿，手指缓缓摩挲着剑柄。
他没有说话，身后的弟子们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安。
“冷月凭什么管到我们锐金峰头上！”
一名核心弟子低声嘟囔。
陆斩锋抬了抬眼皮。
那名弟子立刻闭嘴了。
赤焰峰。
晏烈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茶盏，火红的胡须翘得老高。
“魔宫那帮孙子居然摸到咱们宗门里来了！查！给老子狠狠地查！谁要是敢藏着掖着，老子第一个烧了他的洞府！”
他身后的晏小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爷爷，你的茶盏，第三个了。”
“少废话！”
镇地峰。
魏崇山站在崖边，俯瞰着整座青云宗。
他身后，叶琉璃抱着塔盾，面色凝重。
“师尊，魔宫渗透的事，弟子在试炼时听苏师姐提过一些。”
“嗯。”
魏崇山没有回头，“该配合的配合，不该问的不问。”
“弟子明白。”
叶琉璃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师尊，萧师妹她……还好吗？”
魏崇山沉默了一拍。
“她的命，比你想的硬。”
……
半个时辰后，青云宗主广场。
冷月一袭新换的白衣，清冷如霜。
她的身侧站着魏崇山，这位镇地峰的老峰主一身灰袍，双手负在身后，沉默如山。
五峰弟子依次列阵。
锐金峰的弟子站得笔直，陆斩锋抱剑立于高处，面无表情地俯瞰全场。
青木峰的弟子安静有序，楚青梧坐在一方灵木轮椅上，昨夜炼丹透支，他的脸色至今没有恢复。
赤焰峰那边嘈杂了些，晏烈一巴掌拍在最吵的弟子后脑勺上，“嚷嚷什么！听冷月师侄说话！”
冷月扫视全场，开口。
“昨夜，极乐魔宫对我青云宗发动了一次隐秘攻击。施术者潜伏在宗门内部，修为不低于金丹巅峰，擅长幻术类魔功。此人已被重创，但尚未归案。”
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丝元婴期修士的气势，压在每个人的耳畔。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自即刻起，青云宗全面戒严。具体安排如下。”
冷月抬手，一道灵光划出三行云篆，悬浮在空中。
“第一，封山。所有传送阵暂时关闭，任何弟子不得擅自出入山门。有紧急任务需经我或魏峰主联合签发令牌方可通行。”
“第二，逐人排查。以峰为单位，由各峰峰主领衔，对所有弟子进行灵脉和神魂双重探查。排查重点为体内是否残留魔气痕迹、近三个月内行迹是否异常、以及是否有不明来源的灵力波动。”
她的目光在锐金峰的方向顿了一息。
“排查不分内外门，不论辈分高低。执事、长老若有疑点，同样需要接受探查。”
这话一出，执法堂的钱长老脸色微变，但在冷月的目光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三，魂灯比对。魏峰主会调取宗门所有弟子的魂灯记录，与当前状态逐一比对。魂灯异常者，即刻隔离审讯。”
魏崇山在旁边沉声补了一句：“魂灯名册由老夫亲自保管，各峰交接清单今日午时前送至镇地峰。逾期不交者，视同抗命。”
他的语气平淡，但八百年元婴后期的修为压在那里，没有人敢多嘴。
冷月收回云篆，最后道：“各峰即刻开始。两日之内，我要看到所有排查结果。”
人群散去后，冷月单独叫住了周山。
“你们五人轮班守护百草园，两人一班，昼夜不断。百草园外围一百丈内，一只苍蝇飞过都要给我记下来。”
周山拍着胸脯：“师尊放心！”
冷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周山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师尊今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但一时也说不出哪里怪。
他耸耸肩，转头去找其余四人排班。
……
午后，五峰排查全面铺开。
各峰弟子排成长队，依次上前接受灵脉和神魂探查。
整个过程由各峰峰主亲自主持，长老从旁辅助。
锐金峰的排查最为简单粗暴。
陆斩锋往阵法核心一坐，金行剑意铺展开来，方圆百丈内的任何灵力波动都无所遁形。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踏入剑意覆盖范围，体内但凡有一丝杂质，都会被剑意共振出来。
张狂排在队伍中段，缩着脖子，冷汗直冒。
倒不是他跟魔宫有什么瓜葛，纯粹是上次青云试炼的事被师叔祖叫去训了一顿，至今心有余悸，生怕又被揪出什么别的毛病。
好在他踏入剑意范围时，陆斩锋只是扫了他一眼，挥手示意通过。
青木峰最为细致。
楚青梧虽然虚弱，仍坚持以木灵之气逐一感应每名弟子的生命气息，连体表的毛孔开合频率都记录在案。
赤焰峰则闹出了点小插曲。
晏烈用火系真元探查弟子时，手劲没控制好，差点把一个皮薄馅大的外门弟子烫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晏小小站在旁边，毫不客气地朝自家爷爷翻了个白眼：“爷爷你笨死了！”
镇地峰的排查沉稳高效。
魏崇山以土行神通在脚下布了一座微型阵法，弟子只需站在阵眼三息，他便能将对方从头到脚的状态了然于胸。
整个过程持续到傍晚，五峰的初步排查报告汇总到了冷月手中。
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冷月翻看着齐整的名册，凤眸微眯。
她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因为她本就没指望第一轮筛查能抓到人。
那个黑衣女子既然敢在五象锁灵阵下出手，她的隐藏手段必然远超普通探查能力。
“第二轮，重点排查近三月内行迹异常的弟子。”
冷月将名册递给魏崇山，“尤其是外门弟子区和执事区。”
魏崇山接过名册，沉声道：“老夫已经调出了所有弟子身份玉牌的出入记录。近三月内有超过三次深夜离开居所、且无任务在身者，共计十七人。”
“名单给我。”
......
暮色渐深，孙浩和赵文领了第一班岗。
两人从碧落峰出发，沿着通往百草园的山路缓步巡视。
赵文手中的判官笔悬在指尖，灵纹微光在笔尖流转，像一盏小小的提灯。
孙浩走在前面，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守夜就守夜呗，怎么偏偏安排我第一班。我昨晚在阵眼上耗了一宿，眼皮子直打架。”
赵文温声道：“五师兄，坚持坚持。”
“嗯嗯，坚持坚持……”
他们路过外门弟子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明珠嵌在洞壁上，每隔十丈一颗，将石径照出昏黄的轮廓。
就在这时，孙浩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从丁字号洞府中走出。
那人身形单薄，压低了头，脚步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内缩，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
是赵四。
孙浩下意识多瞥了一眼。
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青山村出身，和小师妹一同入宗的那个中品土灵根，在宗门小比上被小师妹一剑吓破了胆的倒霉蛋。
不过今天看过去，孙浩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这小子的皮肤……怎么白了？
他记得上次偶然撞见赵四时，这家伙还顶着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的农家脸，额头上还冒着暗疮。
可眼前这个赵四，虽然五官没变，皮肤却明显细腻了许多，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白。
“这小子开了窍？偷偷弄了什么驻颜的灵膏？”
孙浩心里纳闷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还不够他抬手的格。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继续朝百草园方向走去。
赵四缩着肩膀走过两人身侧，目光低垂，老实得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眼底掠过一缕极快的紫气。
“萧雨薇……你这个妖女……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