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黎素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
她进门的时候,黎落正蹲在地上调整那张画着七个点的纸,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
“我说过会来。”
黎素说。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地下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老头身上。
“老陆。”
“小素。”
陆老头站起身,“好久不见。”
“十二年了。”黎素说。
“十二年!”陆老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旧日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年前的失败像一道伤疤,横在这两人之间。
“行了。”
黎落开口,打断了那种沉默,“人到齐了。开始吧。”
六个人分散开来,按昨晚说好的位置站好。
沈渡站在深巷的一端,黎落站在另一端,裴夜在中间,温辞在东边,陆老头在西边,黎素在北边。
缝纫机老太太的位置不用站人,她的缝纫机本身就是第七个节点。
黎落拿出那张纸,在地上铺开。七个点,用红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
“记住你们的位置。”
她说,“一会儿我会用引命能力把所有人的迹调到同一个频率上。你们要做的是保持自己的迹不动,等我调。”
“要是调不上呢?”温辞在东边问。
“那就再来一次。”黎落说。
“如果调不上很多次呢?”
黎落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那就调很多次。”
温辞没有再问。
“开始。”黎落说。
六个人的迹同时亮起来。
沈渡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从他的脚掌传上来,穿过骨头,在胸口汇聚。
他的无迹症让他的迹是“空”的,像一个洞,什么都留不住。但这一次,那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进来。
是黎落的迹。
黎落的引命能力像一张网,从深巷的另一端铺过来,把他的空包住。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另一双手伸进他的胸腔,把他空空荡荡的内部填实。
但与此同时,裴夜的滞也涌过来了。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频率。
重的、沉的、像石头沉入水底。裴夜的滞和黎落的引在沈渡的迹里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渡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感觉到自己的迹在晃动。不是要散开,是要被撑破。
黎落的引和裴夜的滞同时压进来,像两股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冲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被撕扯,一半想要扩张,一半想要收缩。
他撑住墙壁,咬紧牙关。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三个频率。
温辞的刻。
细的、密的,像针尖点在纸上。那频率穿过来,在黎落和裴夜的冲撞中找到了一条缝,插进去。
第四个。陆老头的引。慢的、稳的,像老牛的蹄子踏在地上。
第五个。黎素的引。比陆老头的更老,更厚,像一棵长了一百年的树。
五个频率在沈渡的嘴里搅成一团。
他的眼睛前面开始发黑。他的右手腕在发烫。那道裂纹在往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撑不住这种感觉了。
“这就是不同步的后果。”他在心里想,“如果真的上了正式阵,这种混乱会放大十倍。”
“停!”他听见黎落的声音。
振动消失了。
沈渡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珠。他的右手腕在疼,抬起手来看,裂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裂纹从手腕内侧开始,一直延伸到手掌边缘。
透过裂纹,能看见皮肉下面隐约的骨头轮廓。
“我的手。”他轻声说,“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怎么样?”
黎落的声音从深巷另一端传来。
“还行。”沈渡说。他的声音有些哑,“能撑住。”
“撑住?”温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你的脸都白了。”
“白就白。”沈渡撑着墙壁站起来,“再来一次。”
“不行。”
黎落走过来。她走到沈渡面前,仔细看着他的右手腕,脸色变了,“你的裂纹又深了。”
“没事。”
“有事。”黎落说,“这样下去你撑不到正式承阵。”
“那就想办法让我撑到。”
黎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有办法。”她说。
“什么办法?”
“你当第七个缓冲。”黎落说,“不是节点,是缓冲。”
“什么意思?”
“意思是——”
黎落的声音很轻,“你用你的无迹症来分担我的压力。”
沈渡看着她。“你是说让我用反向蚀——”
“对。”
黎落打断他,“你的反向蚀能把你自己当作一个吸收器,承住我身上过载的迹。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扛六个人的重量。”
“但这样他会——”温辞在远处说。
“我知道代价。”黎落说。她看着沈渡,“你的手腕裂纹会扩散。你的迹会消退得更快。”
沈渡没有说话。
“你愿意吗?”黎落问。
地下室里很安静。烛火在墙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愿意。”沈渡说。
黎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知知道你可能会变成——”
“变成蚀师。”沈渡说,“我知道。”
黎落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深巷另一端的位置。
“再来一次。”她说。
六个人的迹再次亮起来。
这一次,沈渡没有等黎落的应过来。他主动把自己的戟推出去,插进黎落和裴夜之间的缝隙里。
黎落的引像水一样涌过来。裴夜的滞像石头一样压过来。两股力量在沈渡的迹里相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渡展开他的无忌症。
那个“空”像一张嘴,把黎落身上过多的重量吞进去。
黎落的迹在那一刻变轻了,她的声音从深巷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稳住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在燃烧。那道裂纹在扩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
他咬紧牙关,继续吞。
黎落的声音再次传来:“频率同步了!所有人稳住!”
五个频率在沈渡的迹里找到了平衡。
陆老头的慢、温辞的细、黎素的厚、裴夜的重、加上他自己的空——
五个频率像五条河流,在沈渡这个“中转站”里汇成一条。
成功了。
沈渡感觉到全场的迹在那一刻稳住了。
老城区的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轻轻颤抖。
那种颤抖从深巷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最后在整个老城区里回荡。
振动停止了。
“停了。”温辞在东边说,“归墟停了。”
“暂时停了。”黎落说,“试验成功。”
沈渡松开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裂纹比刚才又深了一倍。
“沈渡。”黎落走过来。她看见他的手腕,脸色变了,“你的——”
“没事。”沈渡说。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休息一下就好。”
“让我看看。”
“不用。”
“沈渡。”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黎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
“你不能这样。”她说。
“我只能这样。”
沈渡说,“你的方法是最好的。我来当缓冲,你能稳得住。”
“但你会——“
“我知道我会怎样。”沈渡打断她,“但这是我的选择。”
他撑着墙壁,往门口走。
“明天正式承阵。”他说,“你准备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他没有回头,“谢谢你的方法。”
门在他身后关上。
黎落站在地下室里,看着那扇门。她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
“他和老晏一样。”陆老头在旁边说,声音很轻。
黎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老晏也是这样。”
她说,“总觉得自己能扛得住,总觉得自己应该扛。”
“但他没扛住。”黎落说。
黎素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复杂。
“他没扛住,所以散了。”
黎落说,“我不会让沈渡也散掉。”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黎落说,“但我会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地下室的天花板。那天花板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今晚我去找他。”黎落说,“谈谈明天的事。”
“小心。”黎素说。
“我知道。”
黎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黎素。
“妈。”
“嗯?”
“谢谢你来了。”
黎素愣了一下。她看着黎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在墙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年了。”轻轻声说,“十二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也是承者的手,能感知迹、操控迹。但十五年前她放下了那些东西,再也没有碰过。
但现在,她又要碰了。
为了黎落,为了老城区,为了那些正在消失的迹。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明天。”她说,“明天我会做到我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