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沈潮和阿苓抬出了圆形房间。
不是抬——是扶。
沈潮能自己走路,但他的右半边身体还是半透明的状态,每走一步都会微微晃动,像一个被灌了太多水的容器。
他用左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挪。
黎落走在他旁边,伸手虚虚地护着他的胳膊肘,但不敢真的碰他——她怕自己的力道会让他的身体更不稳定。
阿苓被沈渡抱着。
她还在睡,眉头皱在一起,像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她的手指一直攥着沈渡的衣角,松不开,像一只小猫在用爪子勾住布料。
沈渡抱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到她。
裴夜走在最后面。
他的存在感比刚才更淡了。
黎落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会来,她大概会以为那里没有人。
空气在他周围微微扭曲,像热空气在柏油路面上的折射,模糊了他的轮廓。
沈渡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地下通道,走进灰暗的阳光里。
外面的天还是蓝的。但地面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脚下——
一条一条的细纹从地底往上爬,像蛛网,像闪电,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撕裂这个世界。
沈潮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裂缝。他的右半边身体在微微发光——
那种墟色的光从他身体里往外渗透,和地面上的裂缝产生了某种共振。
沈渡把阿苓交给黎落,走到沈潮身边。
“哥。”
沈潮没有转头。他还在看着那些裂缝,像在数它们有多少条。
沈渡伸出手,碰了碰沈潮的肩膀。
沈潮的肩胛骨硌手。隔着那件破旧的外套,沈渡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没有多少东西了,瘦得像一张纸。
沈潮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沈渡,那只正常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像在努力想起什么,又像在努力记住什么。
“小渡。”他说。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在墟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沈渡的呼吸停了。
沈潮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右手。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他停顿了一下,“久到我忘了时间。”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
“在墟里没有时间。没有白天和晚上。只有白。白得让人发疯。”
他抬起头,看向灰暗的天空。
“但我没有发疯。”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我一直在推。”
沈渡愣了一下。
“推?”他问。
“往回推。”沈潮说,“墟在往外扩。它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拉进去。但我一直在往回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推了多久?”沈渡问。
沈潮想了想。
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像在努力计算一个很难的数学题。
“两年。”他说,“也许更久。墟里的时间不准。”
两年。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两年——那是老晏消散的时间。
老晏消散是在两年前。
卷三第五十五章,老晏的迹开始消散。他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变成了透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去。
他站在迹铺里,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失,骂骂咧咧地说“妈的,这次真完了”,然后就不见了。
沈渡以为他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沈潮说,老晏在墟里。
“老晏。”沈渡说,声音发紧,“你说老晏——”
“他在推。”沈潮打断他。
沈渡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沈潮看着他,那只正常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在里面看到了他。”沈潮说,“他也在推。他推了两年,比我更久。”
沈渡的呼吸停了。
“他在里面?”他问,声音发颤,“他没死?”
沈潮摇了摇头。
“他不是死了。”沈潮说,“他是进去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慢了,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他的消散不是结束。是开始。”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老晏消散的那一天。
那天他在迹铺里,老晏站在柜台后面,骂骂咧咧地说“怎么又来一个”。
然后他的左手开始变透明。从指尖到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去。
老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骂了一句“妈的”。
然后他就消失了。
像一个泡泡破裂,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渡以为他死了。
他参加了一个没有遗体的葬礼,把老晏的遗像挂在迹铺的墙上,每天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他以为老晏在消散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像所有被归墟的东西一样,从世界上被抹去所有痕迹。
但沈潮说,老晏在墟里。
老晏没有消散——他进入了墟。
他在墟里继续推。
推了两年。
比沈潮更久。
“老晏他——”沈渡的声音卡住了。
沈潮看着他的脸,像在读他的表情。
“他推的方向和我的不一样。”沈潮说,“我往外推,想出来。他往回推。”
“往回?”沈渡问。
“对。”沈潮说,“他在往回推。往墟的深处推。”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来,像在回忆一个很清晰的画面。
“我在里面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说,“每一次见他,他都比上一次更淡。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推。”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老晏在墟里推了两年。
那意味着——
那意味着老晏的消散不是意外。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任由自己被墟吞噬。那是他主动的选择。
他在消散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他要进入墟。
他要在墟里继续推。
用他剩余的所有力量,往回推,把墟的口子往里堵,不让它继续扩大。
沈渡想起了老晏的透明左手。
那只左手从指尖到手腕都是透明的,像一块正在被擦掉的玻璃。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消散的前兆,是老晏的身体撑不住了。但沈潮说——
那是他一直在和墟接触的痕迹。
老晏早就开始接触墟了。
他的左手早就伸进了墟里。
他在消散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送进了墟,然后用那一部分在墟里撑着,一点一点地往回推,把墟的裂缝往里堵。
他撑了两年。
用一只透明的手,用一个即将消散的身体,用一种骂骂咧咧的方式,挡在墟的入口处,阻止墟继续往外扩。
沈渡的喉咙发紧。
他想骂人。
他想冲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骂一句“你个老东西怎么不早说”。
但他不知道该骂谁。该骂老晏吗?老晏已经进城了。该骂沈潮吗?沈潮刚从墟里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消化着这个消息。
老晏没有消散。
老晏在墟里。
老晏用自己的身体堵了两年的裂缝。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黎落抱着阿苓站在不远处,看着沈渡和沈潮的背影。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的生命感知告诉她——
沈渡的情绪在剧烈地波动。
裴夜站在更远的地方。
他的存在感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吗?”他问,声音很低,“在墟里——还活着?”
沈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意识还在。”沈潮说,“但他的身体已经快没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
“他的左手早就没了。”沈潮说,“然后是左胳膊,然后是左肩。他一直在往里缩,但他没有停。”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喂给了墟。然后用剩下的那点东西继续推。”
沈渡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了老晏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那天老晏站在迹铺里,看着自己透明的左手,骂了一句“妈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渡,说了一句“小兔崽子,以后迹铺就交给你了”。
沈渡当时以为那是老晏的临终遗言。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遗言。
那是托付。
老晏把他自己的位置托付给了沈渡,然后走进了墟。
他要在墟里继续推。
他要在墟里继续挡。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他早就做好了再也出不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