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是在承阵稳定运行的第七天找到老城区的。
他是一个人来的。
黎落在地下室里最先感知到他。
她放下手里的水杯，抬头看向门口。
裴夜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温辞的手按在刀柄上。
“别紧张。”黎落说，“是白衍。”
门被推开。白衍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他的目光从黎落身上扫过，又落在裴夜身上，最后停在温辞脸上。
“温辞。”白衍说，“你躲在这里。”
温辞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白衍没再多说什么。
他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一直走到地下室的深处。
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七个陶罐，每个罐子里都插着一根点燃的香。香的方向不一样，但烟气袅袅上升，最后全部汇聚到地下室的中央。
白衍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用刻级能力去感知那七个节点——
黎落、裴夜、温辞、陆老头、缝纫机老太太，还有另外两个普通人。
六个承者加一个普通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承者的力量通过黎落的中转能力连接在一起，像一张网，把老城区的迹脉兜住了。
这张网很粗糙，但很有效。老城区的归墟速度确实在减缓。
白衍转过身来。
“沈渡呢？”他问。
黎落说：“在深巷那边。”
“让他回来。”
“你想干什么？”
白衍看着黎落。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
“我要跟他谈谈。”
沈渡是半个时辰后到的。他从深巷一路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
进地下室的时候他看到白衍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白衍转过身。
两个人对视。
“听说你在这里弄了个承阵。”白衍说，“我来看看。”
沈渡说：“看完了？”
“看完了。”
白衍说，“很粗糙，但是有效。利用黎落的能力做中转，把六个承者和一个普通人的频率对上了。很聪明。”
沈渡没说话。他等着白衍的下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白衍问。
“知道。”
“你在减速归墟。”白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渡说：“意味着老城区还能多喘几口气。”
白衍摇摇头。
“归墟不是病。”白衍说，“归墟是世界的呼吸。你让一个该呼气的地方憋住气——它不会感谢你，它只会炸。”
沈渡说：“那你的净迹区是什么？把气全放完然后重新吹？”
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黎落的手攥紧了。裴夜的呼吸声变重了。温辞的手指在刀柄上动了动。
白衍看着沈渡。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不是温和的那种平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累了很久的人，终于不想再装下去的疲惫。
“你不懂。”白衍说。
“那你让我懂。”沈渡说。
白衍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心里浮现出一块石板。
石板的表面很光滑，像是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沈渡的脸——是一片空地。
“我用刻级能力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刻在这里。”白衍说，“你想看吗？”
沈渡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按在石板上。
五步感知启动。
他的意识被吸进那片空地。
那是一座小城。
沈渡看到街道，房屋，树木，行人。
一切都很普通，和老城区的街道没什么区别。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人在卖菜，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
然后归墟开始了。
沈渡看到街角的一个小贩。他的动作开始变慢。
他手里的秤砣变得透明，像水一样蒸发。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往上消失，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
他刚才还在叫卖，现在那片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看向远处。另一个方向的一栋房子也在消失。墙壁像纸一样被风吹走，砖瓦像烟一样飘散。
住在里面的人没有叫喊——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从未存在过。
归墟从一个小点开始，慢慢向外扩散。
沈渡站在街道的中央，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想跑，但他的意识被困在这段记忆里，只能看着。
一天过去了。归墟吞噬了半条街。
两天过去了。归墟吞噬了整条街，然后是相邻的街道。
三天过去了。
沈渡看到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空地。没有废墟——
废墟至少证明曾经存在过。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地面上的土都是新的，像是从来没有被翻动过。
六十万人。
从没有存在过。
白衍的声音在沈渡耳边响起：“我在这片空地上站了一天。我想找到哪怕一个人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
沈渡的意识从石板里抽出来。
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
白衍说，“我亲眼看到的。那座小城离这里三百公里，归墟失控的时候公会没有任何预警，因为没有人知道归墟会失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归墟最真实的样子。”
沈渡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归墟。”
白衍继续说，“我用了三十年才弄明白一件事——归墟不是偶然现象。归墟是这个世界在自我修复。”
“修复什么？”
“修复过度的迹。”
白衍说，“世界能承载的迹是有限的。当一个地方的迹太多、太密集，世界就会通过归墟来。”
“归墟不是病，是世界在呼气。你阻止它呼气，它就会憋炸。”
沈渡说：“所以你的净迹区是把呼出去的气直接扔掉？”
“不是扔掉。是引导。”
白衍说，“我通过净迹区把多余的迹引到灰带里去，让它们有地方去。这样归墟就不用出来。”
“但你引走的那些迹会怎么样？”
白衍沉默了一会儿。
“会消失。”
他说，“但那只是一小部分。比起整座城市爆炸，这点代价可以接受。”
沈渡看着白衍。
他第一次从这个温和的刻级大承师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温和，不是从容，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绝望。
白衍见过最可怕的东西。然后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你不懂。”白衍又说了一遍。
沈渡说：“我懂了。”
白衍看着他。
“你不是坏人。”
沈渡说，“你是见过最可怕的东西之后选了最极端的方式。但我不认为那是唯一的答案。”
“你有更好的办法？”
“你的净迹区是把肺切掉换个人工的。我不换。”
沈渡说，“我说过，归墟是呼吸。那承阵就是给这座城市一口气。一口气不至于炸。你不需要把整个肺切掉，你只需要让它喘匀了。”
白衍盯着沈渡看了很久。
“你觉得你能做到？”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想试试。”
白衍没再说话。他收起石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承阵能撑多久？”
“不知道。”沈渡说，“但我会撑到它撑不住为止。“
白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黎落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温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会来找麻烦吗？”黎落问。
沈渡摇摇头。
“他不会。但他也不会帮我。”
沈渡走到桌子旁边，看着那七个陶罐里袅袅上升的香烟。
“他会看着。”
沈渡说，“看着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他会根据结果决定下一步。”
“如果失败了呢？”
沈渡看着那七个节点。
“那就失败。”他说，“但失败之前，我会试到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