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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承迹 > 第151章 黎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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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区和老城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沈渡跟着黎落走过那条线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迹在变化——

老城区的迹是旧的、厚的、带着灰尘味的;新城区的迹是新的、薄的、像是刚刷上去的漆。

黎落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老晏以前说过的话——

黎落这孩子,背太直了,直到让人心疼。

“你——”

沈渡想问她要不要休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黎落不喜欢被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新城区的边缘比沈渡想象的还要破旧。

这里是新城区扩张时留下的边角料,四周是新建的高楼,中间夹着一片老旧的居民楼。

那些居民楼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墙面斑驳,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蔫了的菜。

黎落的目的地是其中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三楼。”黎落停在单元门口,声音很轻,“二零三。”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覆盖着,最上面那张写的是“专业开锁”,下面的已经被阳光晒得发黄。

沈渡数着台阶往上走,第三级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二零三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已经生锈,门把手缠着一圈旧布。黎落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敲门。

沈渡站在她身后,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十五年了。”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上次来这里,是十二岁。”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站在黎落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停了三秒钟。

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

里面没有动静。

黎落又敲了三下。这一次她敲得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依然很有节制。

沈渡能感觉到那敲门声里藏着什么——不是期待,是某种被迫面对的无奈。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

拖鞋蹭着地面的声音,拖沓而缓慢。然后是锁链转动的声音,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她的目光越过黎落,落在沈渡身上,又移回黎落脸上,最后停在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上。

“进来吧。”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像是谁在煎药,又像是某种治疗留下的痕迹。

黎落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

“我知道你会来。”

女人说。她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茶还是水?”

“不用了。”黎落说。

“那就坐吧。”女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单人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很僵硬,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渡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黎落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打量着这个屋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孩,从婴儿到少女,最新一张是穿着校服的十二岁女孩。

照片里的女孩和黎落长得很像,但眼睛不一样。照片里的女孩眼睛是弯的,有笑意;黎落的眼睛现在是直的,像两口枯井。

“说吧。”女人开口,声音很平,“老城区出什么事了?”

黎落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

沈渡能看见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归墟。”沈渡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黎落明显不想说话,“老城区的迹在往墟里掉。比正常速度快很多。”

“我知道。”女人说。她的目光落在黎落身上,又移开。

“十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就知道。那片地方的迹太老了,老到留不住。”

“我们有办法。”

沈渡说,“七个人的承阵。黎落说您是引级承者,能帮忙吗?”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引级。”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已经失去味道的糖,“我十五年没碰过迹了。”

“黎落说您——”

“她说什么?”

女人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渡,“说我是引继承者?”

“说我和老晏是同期?”

“说我离开公会是因为不想再碰迹脉的事?”

沈渡闭嘴了。

女人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沈渡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光里跳舞,细小的颗粒上上下下,像是一群迷路的小虫子。

“你叫什么?”她没有回头。

“沈渡。”

“沈渡。”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沈渡听不懂的东西,“老晏的徒弟?”

“他没正式收我。”沈渡说,“但我跟他学过。”

女人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承过墟里的东西吗?”她问。

“承过。”

“什么感觉?”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墟里的东西不是死的,它们是“不存在”的,承住它们的时候,像是用自己的存在去填一个洞。

但这个比喻不够准确——应该说,像是在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像是在证明它们还在。”他说。

女人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

“老晏也这么说过。”她说,“很久以前。”

黎落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沈渡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地板上那道光。

“承阵的事我听明白了。”

女人说,“七个节点,同步承住迹脉,阻止归墟。这个想法是你师父——”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是老晏想出来的?”

“黎落想的。”沈渡说,“弹原理是老晏的手册里有的。”

“季平的手册?”

“第三页。”

女人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本手册我看过。”她说,“很久以前。”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和她刚才一模一样,但沈渡觉得她整个人都变了。

“七个节点。”她说,“你凑齐了?”

“六个。”沈渡说,“还差一个。普通人的迹。”

“普通人的迹——”

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找到缝纫机老太太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知道缝纫机老太太。

“她知道?”

“老城区的事我都知道。”

女人说,“我住在新城区,但老城区一直是老的。”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说谜语。但她的眼神又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

黎落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你能帮忙吗?”

女人看向她。

母女俩对视了三秒钟。

沈渡站在旁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迹,是别的。

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不碰迹已经十五年了。”女人说,“我离开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黎落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

男人穿着老式的夹克,嘴角带着笑;女人站在他旁边,表情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被拍照。

沈渡认出了那个男人。

是年轻时候的老晏。

“这是——”

“二十年前。”

女人说,“我和老晏还有几个同期的人,一起做过一次承阵试验。”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那次试验失败了。”她说,“六个人的阵,三个人死了。”

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引级承者承不住六个人的迹。”女人说,“你让黎落当桥梁,她会死。”

黎落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

“我会活着。”她说。

“你——”

“我做过三年引命。”黎落打断她,声音很平,“我每天都在感知死亡。二十个人。三年。”

女人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感知死亡吗?”黎落问。

女人没有说话。

“因为我也是引级。”黎落说,“和你一样。”

空气凝固了。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黎落的眼睛是枯井——

她每天都在往里看,看死亡,看消失,看不存在的东西。那种东西看多了,眼睛就会变成枯井。

“承阵的事,我帮不了。”女人说。

黎落没有说话。

“但——”

女人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可以去看看。”

黎落的眼睛终于动了。

“不用你们来。”女人说,“明天。我自己去老城区。”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吧。”她说,“天要黑了。”

沈渡和黎落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是压了很久。

走到楼下的时候,黎落停下来。

“你——”

沈渡想说什么。

“她答应来了。”黎落说,声音很平。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楼道的阴影里,阳光从单元门口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她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她叫黎素。”黎落说,“我母亲。”

“我知道。”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黎落说,“以前她会笑。”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黎落身后,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移动,最后从黎落身上移开。

“走吧。”黎落说。她迈步走进阳光里,背影拉得很长,“明天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