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摊前翻了一下午羊羔酒古谱,我在旁边看了你许久。”
老者下了台阶,步子不快,但稳当。他递来一张名片,纸质厚实,上面印着一行字:卫明哲,古酒研究。
“卫老。”林千杯接过名片,“您也研究羊羔酒?”
“研究了一辈子,也没做出来过。”卫明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方才听你说,传世的方子版本乱得很。看样子,你手里有真东西?”
林千杯没接这个话头,反问了一句:“卫老,我想请教您,古法羊羔酒失传百年,到底难在哪儿?”
“酿酒行内有一条铁律。”卫明哲语气认真,
“米酒发酵最忌油腥,沾一点就坏。可宋代正史写得清清楚楚,羊肉浓汤拌糯米饭下曲,偏偏能成酒,还成了宫廷名酒。这门道,业内至今没人说透。”
他看了林千杯一眼,眼里多了点笑意:“你那方子里,是不是有一味木香?”
林千杯微微一怔:“确实有。”
“这就是症结。”卫明哲缓缓道,“你去翻市面上所有古谱,十本里九本把木香删了。
少数留着的,也只写个药名,不提产地、不提品相、不提来路。”
“来路?”林千杯抓住了。
“宋代入酿的木香,当初可是进贡的木香。”卫明哲叹了口气,
“跟如今药铺里卖的那些,不是一回事。真正的古方木香,早就断在路上了。
寻不到原产地的正宗木香,这羊羔酒,就只能是纸上的一个名字。”
林千杯心里一紧。
他之前以为,凑齐食材、复刻工序就行。没想到,自己随手略过的一味辅药,才是失传百年的关键。
“那正宗的原产地木香,现在去哪找?”
卫明哲轻轻摆手,笑里带着几分遗憾:
“我寻了半辈子,只找到几两残料。你日后要是寻到了,记得通知我一声,让我开开眼。”
说完,老人背着手慢悠悠走回展馆。
林千杯站在原地,把名片看了两遍,揣进怀里。
酒典页脚那行褪色的红笔批注,又浮现在脑子里。
可惜了。
他忽然懂了。先祖的遗憾,不是做不出酒,是方子还在、原料没了。
林千杯摸出手机,拨了陈默的号。那边接起来,他开口就一句:
“默,羊羔酒的失传关键找到了,在木香。原产地的木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陈默的声音响起来:“……原产地?有意思。我查查这味料的来路。”
回到林家坳村,天已经黑了。A区的灯亮着,食堂的烟囱冒着热气,晚饭的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林千杯匆匆吃过晚饭,就把陈默拉进了办公室。
陈默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推了一条资料过来。
“查着了。这味木香,来头不小。”
林千杯倒了杯温水推过去:“细说。”
“宋人用的木香,不是咱大夏的土产。”陈默展开了科普,
“古注写得明白:出天竺,广市舶上来。当年全靠海外贸易和番邦进贡,一斤木香能换一匹绢,价比黄金。”
他顿了一下:“可你如今去药铺问木香,掌柜给你的,是后来引种的东西。”
林千杯点头。卫老点破了表象,陈默挖到了根。
“我把国内现存的两类木香都取样比对了。”
陈默拆开桌上两个纸包,里面是灰褐色的干根。
“市面上九成木香,都是清代南方引种的。产量大、便宜,但香气单薄,撑不起古酒的层次。”
林千杯拈了一点凑近鼻子。香气清淡,转瞬就没了。
“还有一种蜀地老药山的云木香。”陈默点了点第二个纸包,
“行内常混着卖,但药性偏烈、土腥味重,跟宋代舶来木香不是一种东西。”
林千杯再闻,刺鼻杂味冲上来,直接放下。
“两路都不是。”陈默把纸袋收起来,“真正对得上‘进贡木香’四个字的,不在大夏境内。”
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圈:“顺着古商路和天竺原产地溯源,只剩三处核心产地,都在喜马拉雅南麓那一带,古天竺的故地。”
“头一个,阿三国。第二个,缅邦。第三个,巴铁。”
林千杯看着那三个圈:“哪一处是正源?”
“说不清。”陈默摇了摇头,“史书只写‘出天竺’,不过古书里对这三处的木香,倒各记着一句:
阿三国的辛辣最甚,力道最猛;巴铁的香气最为醇厚内敛;缅邦的,介于两者之间,清冽里带一点回甘。”
三种香型,三种药性。
林千杯指尖轻敲桌面,瞬间拿定主意:
“三处原产地的木香,全部取样带回。”
陈默抬眉:“三处跨国奔波,全程跑下来,耗时太久了吧。”
“书本上写的终究是纸上的东西。”林千杯态度坚定,
“辛辣、醇厚、回甘,三种性子,宋人下进酒里的到底是哪一味,不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不下到瓮里试一试,谁也说不准。都带回来,做试产。”
“跨境渠道难找,普通人摸不到正宗货源。”陈默提醒,“这种东西,得亲自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鼻子才算数。”
消息传到院里,最先跳出来的是张二狗,他瞪圆了眼,嗓门一下子高了几度:“出国?!就为了一把草根药材?”
他哭笑不得:“千杯,咱集团现在也算有头有脸了,用得着总裁亲自跑?你让采购部跑趟药材市场,不就啥都有了?”
“采购部买得着引种的,买不着原乡的。”林千杯解释道。
“那先拿引种的试呗。”赵四也跟着劝,“气薄是气薄,万一成了呢?机票钱省下来,够买一车皮的。”
“试出来的,是改良版的次品味道。”林千杯轻轻摇头。
他把两份药材样品并排摆好,看得认真:
“先祖当年用的,就是原乡那一味。这方子断了一百多年,断的就是这味料。要补全先祖的遗憾,就得补个一模一样的。差一味,都不是那个酒。”
“这三个地方,都不好跑。”陈默又提醒了一遍,“路途远、语言不通、水土不熟,还得靠门路才能进核心产区。”
林千杯主意已决:“正因为不好找,才说明这味料稀缺正宗。要是人人都能轻易买到,这羊羔酒就不会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