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景还是约在听松轩。
林千杯到的时候,苏怀景已经坐在上元厅里了,桌上沏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林千杯坐下后,看到苏老的杯是空的,立马给他续上一杯,苏怀景看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林,那天庆功会,我坐在台下看了一整场。苏怀景端起茶,慢悠悠地说,380桌,三个村的人都来了,你一家一家敬酒,一杯没落。后生里头,我几十年没见过这个气魄。
林千杯笑了笑:苏老过奖了,都是乡亲们捧场。
捧场也得有那个身段。苏怀景放下茶杯,换个人,就算摆得起380桌,也镇不住那个场面。你行。
聊完庆功会,苏怀景又问起了千溪的铺货情况。
千溪上市也有一段日子了,他说,市场反响怎么样?
渠道运转正常。林千杯答,都是对接汾源和青泉的渠道。高端这一块,千溪算是站住了。
苏怀景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听说你是分了三个线,中低端那边怎么样?
产品线在调整。林千杯如实说,千汾、千泉是新牌子,但酒还是汾源和青泉的。老客户那边,还在适应新的产品结构——短时间内,肯定比不上千溪的势头。
正常。苏怀景端起茶杯,这种大调整就是伤筋动骨,给点时间市场缓冲,是好事。只要千溪这个头牌立住了,底下那些产品线,早晚跟着上来。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跟若溪,处得怎么样了?
林千杯一愣,没想到老爷子突然问这个,有点措手不及:还……还行。她工作忙,医院那边排班多,但我们还是经常见面的。
苏怀景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若溪那孩子,性子冷,认死理。你能让她上心,不容易。
林千杯笑着喝了一口茶,心里开始嘀咕:苏老爷子今天叫他来,总不能只是叙旧、聊家常吧,电话里就能说,何必约到听松轩来,就他们两个人。
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等着。
果然,苏怀景问起了林千杯新厂的事情。
新厂区那边,我听说是你在亲自盯?
林千杯说,一期的设备已经跑起来了,二三期的厂房在收尾,设备马上就可以进场了。
三期都上清香?
林千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索性直说了:苏老,实不相瞒。清香我是做明白了,但下一步,我想往浓香上走。
苏怀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浓香?
林千杯点头,可现在正头疼一件事——浓香班底的组建搁浅了。一直招不到技术人员。
苏怀景放下茶杯,缓缓看了他一眼,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你这是缺平台,他说,我这里,正好有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出一段往事。
苏氏集团,最早是做药酒起家的。当年药酒厂接到一个巨额订单,需要浓香酒做基酒。苏怀景说,可那时候,市面上没有一家酒企肯跟我们合作——供货时间紧,量又大,别人怕担风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机缘巧合下,我认识了林德厚——你爷爷。他听了我的难处,二话没说,无偿提供了关键的老窖泥和酒糟,让我自己生产。
林千杯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批货,按时交付了。苏氏集团也顺势开了一家浓香酒企。苏怀景放下茶杯,这个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林千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不知道,林家和苏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难怪苏怀景对他一个后生这么上心。
苏老,您今天叫我来——
不急。苏怀景从身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先看看这个。
林千杯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转让合同。泸州,一家小型浓香酒厂的转让合同,转让价——一元。
随着浓香市场的激烈竞争,我那时也转战了其他领域,对这家酒厂疏于经营,只让它维持在微利状态。苏怀景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林千杯愣了一下:苏老,这——
你不是缺一个浓香班底吗?苏怀景看着他,这家厂子虽然小,但资质齐全,位置在泸州——浓香的核心产区。
现成的老池子,你爷爷当年的窖泥和酒糟养了几十年,还有现成的班底,一步到位,你不用头疼啦。
林千杯不好意思收下:苏老,这份礼太重了。
重吗?苏怀景笑了笑,你爷爷当年把窖泥和酒糟送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太重了。可他说——东西是死的,人活着才有用。现在,我只是物归原主,嘿嘿。
这话说的似乎没毛病,林千杯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怀景看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小林,其实今天叫你来,除了这份合同,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苏怀景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苏氏集团这一摊子,我撑着撑了几十年,现在越来越觉得,该找人接棒了。
林千杯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建业是我的儿子,但你也看得见——他被家里那个女人惯坏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苏怀景看着他,我想跟你结个盟。
结盟?
对。苏氏的药酒渠道、老窖资源,加上你林家的酿酒本事、千溪的招牌——两家绑在一起,谁也别想轻易动我们。
苏怀景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跟你说句实话。苏氏这些年,一直有外面的资本在暗中盯着。想趁我老了,咬一口肉下来。我一直靠着自己的人脉在扛着——但我扛不了几年了。
林千杯心里一动:您是说……有人在打苏氏的主意?
还没敢大动作,但迟早。苏怀景看着他,所以我需要一个够分量、又信得过的盟友。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
林千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份泸州酒厂的转让合同,缓缓开口:
苏爷爷,这份合同,我收下。这个盟——我也结。
苏怀景笑了,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
那这杯,就当是——苏林两家的盟约了。
从听松轩出来,林千杯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他手里攥着那份泸州酒厂的转让合同,脑子里还转着苏怀景的话——苏氏被外面的资本盯着,他撑不了几年了,要跟林家结盟。
他没有马上开车回去,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张二狗的声音:千杯?
二狗,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还不清楚名字,但它是境外资本背景,一直盯着苏氏集团。林千杯说,
苏老提了一嘴,说这个资本在暗中咬了苏氏很多年。你顺着苏氏近几年的收购、融资记录去查,应该能挖出点名堂。
张二狗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我让底下人撒网去查。怎么着,苏家出事了?
还没,但快了。林千杯说,查清楚再说。记住——这事别声张,查到了先别惊动对方。
明白。
林千杯正要挂电话,张二狗又说了一串:对了千杯,刚才刘赵王他们仨狂呼你手机,都说打不通——还在新厂区找了你一圈。让我转达一下:明天中午入伙庆,宴设村北新路,请你一定到场。
林千杯一听,这才想起手机静音的事。他翻了一下未接来电,果然一串未接。
行,我知道了。他说,他们那三栋别墅,总算能入住了。
进度蛮快的,不过你可要当心。张二狗嘿嘿一笑,我猜他们肯定准备了好酒,就等着灌你呢。
那我得麻烦你了。林千杯笑了一声,明天帮我挡挡酒——那三个家伙,肯定想合伙把我灌醉。
中午我挡得了。张二狗在电话那头直摇头,可晚上他们还有连场——三栋别墅,你都得挨个到场喝一遍。我可挡不了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
林千杯握着手机,笑骂了一句:
喝就喝,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