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挂了电话,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天际线从橙红渐变成灰蓝,到了酒厂下晚班的时分。一波下班的员工,经过林千杯身边的时候,喊了一波“林总再见”“林董明天见”。
林千杯回应了一波后,来到他那台炮牌皮卡旁,连夜赶往马永昌约的地方。
这是青泉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古色古香的怀旧风格。茶馆外停着好几辆不便宜的车,林千杯下车的时候还多看了几眼。
包间在二楼,帘子半拉着,木窗子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马永昌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千杯坐下来,没有寒暄。
马永昌也没有废话。他从身边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把钥匙,和那个信封一起推到林千杯面前。
这是青泉两个高端酒的勾调配方,送给你。
他顿了一下。
还有勾调师傅老冯,跟了我十五年,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愿意跟你干。
林千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老马,为什么给我?发生什么事了?
马永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出青泉最近的变故。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以为自己够精了。但霍建军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机深沉。马永昌叹了一口气,
他下棋不是一步一步走,是先把棋盘都摆好了,让你以为还有路走,其实路全是死路。
他抬起头,看着林千杯。
他下一个要吃掉的——就是你。
林千杯在茶桌上敲着手指,没有说话。
上次比销量你输给霍建军——是因为汾源本来的存酒就有好几万吨,现在青泉的存酒也归他了。你要在体量上跟他打,没个三五年打不赢。
马永昌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接着说:你只能用巧劲。
他指了指那把黄铜钥匙:“这是我私人酒窖的钥匙,里面有三十坛存了五十年的基酒,也归你了。”
林千杯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马永昌,眼前这个穿着件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颧骨突出了不少,眼窝也深了。
“马总,你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林千杯皱着眉问了一句。
“知道。”马永昌的眼神亮了一下,“青泉最值钱的不是那栋楼,不是那条生产线,是这些配方和老冯的手艺。霍建军拿走的只是个躯壳,这些灵魂他拿不走!”
林千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马永昌放下茶杯,看着林千杯,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释然,又像是托付的东西,“我只有一个请求——用这些东西把霍建军打趴在地上!”
林千杯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把飞蛾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忽大忽小。他终于伸出手,把信封和钥匙收进了包里。
“马哥,谢了!”
从茶馆出来之后,林千杯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把马永昌说的青泉被收购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霍建军先是在他和马永昌斗法的时候低价吸纳股份,接着吸纳了一些小股东手上的,然后通过邹子龙逼迫曹海东转让,最后以51%的控股拿下青泉。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心机颇深。
但如果汾源的股权结构跟青泉一样呢?
林千杯睁开眼,掏出手机,给马永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马哥,问你一个事。”
“你说。”
“汾源的股权架构,是不是跟青泉一样——也是几个人持股,没有绝对控股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永昌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欣赏:
“你猜对了。霍建军在汾源的持股只有28%,其他股份分布在几个创始股东手里。”
林千杯说了声“谢了”,挂了电话。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漆黑的夜色,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
正面打不过,那就侧面打,刚好最近有个大夏级的品酒会,只要在那里击败汾源,等它的股价大跌的时候,再趁机收购股份。
巧劲,就是品酒会的冠军奖杯。
皮卡的发动机声重新响起,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林千杯挂上挡,踩下油门,朝着马永昌的私人酒窖驶去。
霍建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下周品酒会的参赛名单。
消息是邹子龙派人打探回来的——马永昌把青泉的高端配方和勾调师傅老冯,全都给了林千杯。
霍建军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金属垃圾桶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里面的垃圾滚了一地。
他接着把桌上的文件、茶杯扫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秘书在外面听到动静,不敢进来,也不敢问。
霍建军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弯腰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桌上。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勾调组的苏师傅到办公室来一趟。”
苏师傅来了之后,霍建军只说了一句话:“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所有顶级配方试一遍,找出最好的组合。一周后的大夏级品酒会,我要那个冠军奖杯!”
苏师傅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霍建军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出去了。
霍建军靠在椅背上,点上一根鹤楼大金砖。他判断林千杯必然会参加接下来的品酒会,在心里骂了一句:臭小子,让你得到马永昌的配方和老冯的手艺,又如何!
我霍建军也不是吃素的——汾源有几十年的积累,有最好的原酒储备,有最成熟的勾调团队!跟我抢冠军?
林千杯见到老冯的时候,是在青泉一个老小区里。
老冯住在三楼。楼道里堆着杂物——旧报纸、空花盆、一辆落了灰的儿童自行车。
一个年薪百万的勾调大师,竟然住的是老小区。林千杯侧着身子避开了那辆自行车,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老冯五十七岁,高高瘦瘦,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酒垢。
他认出了林千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林总是吧,马哥跟我说过了,进来坐吧。”
林千杯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冠军酒,倒了一杯,双手奉上。
冯师傅接过酒杯,闻了三下,浅尝了一口,在口腔停留了五秒后咽下,然后看着林千杯,摇了摇头:
这个底子不错。但你要跟汾源打,光靠这个赢不了。
为什么?林千杯早料到这个评价,故作惊讶的表情。
汾源的顶级名酒,用的是五十年的酒浆,那种酒——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那种酒入口之后,不用咽,它自己在舌头上就化了。一层一层的,先是果香,接着是花香,然后是坚果的醇味,最后是一股回甘——能回上来半个小时。
他把酒杯放下。
你这个冠军酒,陈化时间顶天也就是十年。品酒会上一比,评委一口就能分出高下。十年和五十年之间的差距——不是技术能补的,是时间。时间这东西,没捷径!
老冯最后看了一眼林千杯。
你要赢他——手里必须有五十年以上的原酒。
林千杯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嘴角勾了一下。
谁说我没有五十年以上的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