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根打完电话不到半小时,王家村的村长王坚志和李家沟的村长李白慕就赶到了厂门口。
他们到了之后,站在人群前面喊了几声“冷静”“别乱来”,又跟几个嗓门大的单独说了几句。
王坚志拍了拍一个壮汉的肩膀,低头说了两句,那人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李白慕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耐心地解释着,老太太的表情从激动慢慢变成了犹豫。
人群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没有人走。大家都堵在厂门口,伸着脖子往厂区里张望,等着一个结果。
王坚志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对李白慕说了一句:走,老李,咱进去谈。
两人进了厂区,赵勇带路,把他们领到了一楼会议室。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喊声隔了一层,静了许多。
赵勇打开大屏幕,给双方连上线,又给两人端上了茶。
王坚志坐下来,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他先开了口:林总,今天这事——我们两个村的人是冲动了一点。
林千杯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一句:当初征地说好的补偿和分红,有没有宣传到位?
王坚志和李白慕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交换了很多信息——惊讶、意外、还有一点惭愧。
他们本以为林千杯会先发火,会质问他们为什么管不住村民,会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
但他没有,他先问的是宣传有没有到位。
宣传是到位了的。王坚志说,但最近有人在村里传话,说林家坳的分红比我们高,就业名额也全是林家坳的人。我们查了一下,是有人在煽动。
李白慕接了一句:林总,你放心。我们回去做工作,这事能压下来。
林千杯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分钟。手指在茶杯边上转了一圈,停下来,然后他开口了:
我有三个方案。你们听听看合不合适。
李白慕坐直了身体。
第一,分红比例——现有基础上,每年上浮0.5%,连续五年。
王坚志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每年上浮0.5%,五年就是2.5%。这个幅度不算小。
第二,新厂二期工程完工后,优先招两个村的劳动力。有酿酒经验的人直接签合同,没经验的由刘厂长统一安排培训,培训期间按试用期工资算。
李白慕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就业。比起一次性的补偿,长期的就业岗位才是村民真正能受益的东西。
第三——新厂投产后,每年中秋和春节,每户给两瓶五年陈。
林千杯说完,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两人。
王坚志愣了一下,这个方案出乎他的意料——不是钱,不是工作,是酒。但恰恰是这个方案,让他觉得林千杯是真心想跟两个村处好关系的。
送酒这一招,最能钻进村民的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跟李白慕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白慕微微点了点头。
林总,这三个方案不错——我们回去跟村民说。
王坚志和李白慕走出厂门的时候,等在门口的村民一下子围了上来。几十张脸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谈了什么条件?”“给不给加钱?”
王坚志抬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把林千杯的三个方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遍。他说得仔细,每一条都拆开讲了,确保后面的人也能听到。
说到“每年两节每户两瓶五年陈”的时候,人群里有人爆了一句“那五年陈我喝过,一瓶998,那是真香!”
他说完之后,人群安静了。王富贵站在人群前面,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自己也是王家村的人,也属于可以享受方案的人。
李白慕趁热打铁补了一句:林总说了,有酿酒经验的直接进车间。谁家有酿过酒的?举个手我看看。
人群中有人举了一下手,立马有人跟着举了起来。
刘翠兰站在人群后面,拉了拉王富贵的衣角:这条件……好像还行?
王富贵没有回答她,拉上她往回走了。
横幅在当天下午被收了起来。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厂门,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谁家以前酿过酒。
厂门口的马路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几个被踩扁的烟头和一片凌乱的脚印。
同一天。青泉酒业总部。
股东会议再次召开。这一次,霍建军坐了主位。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上次截然不同。没有人抽烟,没有人闲聊,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那个穿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身上。
霍建军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股权变更登记表。他现在持有青泉酒业51%的股份。
控股权正式易主。
马永昌坐在侧位,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会议开始没多久他就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抓起桌上的笔记本,一声甩上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马永昌提着一袋水果,去了曹海东的病房。
曹海东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不算好,但精神比前两天恢复了一些。
他看到马永昌进来,已经猜到了结果。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老马,我对不住你。姓霍的拿我妻女要挟,我没办法。”
马永昌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曹海东的手:
“换了是我,我也会签。不怪你。”
曹海东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他很快眨了几下眼,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然后问:
“接下来咋办?青泉还能要回来吗?”
马永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广告牌变换着颜色。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曹海东愣住的话:
“要是要不回来了。我想把青泉高端酒的勾调配方——还有老冯和他徒弟,都让给林千杯。”
曹海东愣了一下,撑着身体坐直了一些,看着他:“那几乎是你的全部家底!你想清楚了?”
马永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平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霍建军拿到公司,但拿不到高端的技术。配方是我马永昌个人的,不在青泉的资产表上。
当初签老冯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签的是我马永昌私人公司的名字,不是青泉的。
他顿了一下。
高端配方给了林千杯,比留在青泉强。青泉现在姓霍了——但配方姓马。霍建军也只能干瞪眼!
曹海东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光毯。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口,然后转回来看着马永昌。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轻,这是住院以来他第一次笑。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重复了一遍马永昌的话,那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