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二毛准时出现在酒厂门口,跟门卫大爷打了个招呼,顺手递过去一根烟。
今天来得早啊。大爷接过来夹耳朵上,眯着眼看他进了厂门。
早起鸟儿有虫吃嘛。林二毛笑嘻嘻地往里走,心里却在盘算——九点钟,那张假配方就该发出去了。
上午九点,他蹲在厕所隔间里,按林千杯说的把假配方照片给林大彪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他莫名有种当年高考交卷的感觉——不管对不对,反正交了。
林大彪收到照片之后看了一眼,转发给了铁钉。
铁钉这会儿搂着个大姑娘还没睡醒,听到消息声音后,才把手臂从姑娘脖子下抽了出来。
他双手撑着软软的身体,坐起来靠在床边。先点上一根冬虫草,吸上一口,魂儿总算归位:
我去,这妞昨晚都快把我给榨干了......
铁钉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也没多问,直接转发给了马永昌。
马永昌在办公室里收到照片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数字,自言自语道:
这小子,真不简单,没有一个勾调师,愣是自己琢磨出来了这一套!
然后把照片发给了青泉的勾调老师傅:老冯,你按这个配方比例,调一批小样出来——要快,一天之内。
当天晚上,林家坳安安静静。
联防队巡逻了几圈,连只野猫都没碰见。赵勇坐在值班室里嗑瓜子,心想:这帮人总算消停了。
这是几天以来第一个平静的夜晚。林千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叫,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他翻了个身,想着新厂区准备可以封顶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青泉酒业勾调室的样品出来了。
马永昌亲自端了一杯,先是凑到鼻子底下转着圈闻了闻——酒体清亮,挂杯均匀,闻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咂摸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嗯……还行。
勾调师们一听老板说还行,纷纷把自己准备好的意见咽回肚子,立刻跟着点头:对对对,确实不错。
马总眼光毒辣。
这个配方有潜力。
但马永昌是个老油条,在酒行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单凭自己的一张嘴还不敢贸然批量生产。
他想到了一个人——霍建军,他在品酒会那天亲自喝过林千杯的冠军酒。
马永昌拨通了他的电话,换了个口吻:霍哥,我这边研究出了一些新口味,想请您过来品一品。
霍建军如约来了。他在青泉酒业的品酒室里坐下,面前摆了几杯刚调出来的小样酒。酒体清亮,酒香已经飘进了霍建军的鼻子里。
他端起一杯,先闻了一下,闭着眼睛让那味道在鼻腔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分了三口慢慢地喝——第一口润舌,第二口走喉,第三口入胃。
霍建军把杯子放下,看了马永昌一眼,说了一句话:你这个新口味——是认真的?
马永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这个品质,放在街上随便一家清香酒里,算中等偏上。霍建军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但跟你青泉的高端系列比——还不如你原来那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勾调师们的脖子集体缩了一截。
马永昌端起另一杯自己也尝了一口,这次他没有骗自己——确实不行。入口寡淡,回味短,像是把一个好配方抄作业抄漏了一半。
他没有说话,知道是林大彪翻车了。
霍建军又喝了一口,补了一句:怎么突然搞起新口味来了?你们原来的清香系列不是卖得好好的吗?
没事。随便调着玩的。马永昌挤出一个笑容。
霍建军没有多问。他在这行混了三十年,知道有些话没必要问。有些时候,你品的不只是酒,还有人心。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马永昌的肩膀,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老马,有时候走捷径,反而——就绕远了。
马永昌在他走后一个人坐在品酒室里,对着那几杯小样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铁钉的电话,
铁钉。林大彪拿回来的配方是假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硬邦邦的,你帮我带句话——让他解释清楚!
铁钉赶到修车铺的时候,林大彪正在给人换轮胎。铁架子架着车下,他蹲在地上拧螺丝,动作还挺像那么回事。
铁钉靠在门框上,把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林大彪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脸色变得铁青。
他说是我糊弄他?林大彪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摔,金属碰撞水泥地的声音在修车铺里回荡,
我他妈费那么大劲,又是搞监控又是放鞭炮,烧垃圾桶,才弄回来的配方,就换来他一句?
配方是你传过来的。铁钉蹲在他旁边,又点了一根虫草烟,东西不对,当然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林大彪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大步走出修车铺门口,对着外面那棵绿化树狠狠踹了一脚。
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树上的麻雀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旁边路过一个大爷,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年轻人,树又没惹你。
林大彪瞪了大爷一眼,大爷毫不示弱地瞪回来。林大彪败下阵来,转身回了铺子里。
当天晚上,林大彪打了一辆车,直奔林家坳。
出租车停在村口,他让司机等着,自己一个人沿着暗处往酒厂的方向走。
出租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打开双闪,给老婆发了条语音:今晚不回去了,接了个大活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泥土味和青蛙的叫声。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那时候他是村里的小霸王,谁见了都得喊一声。
现在他像个贼一样贴着墙根走,想想都觉得讽刺。
林大彪停在大槐树下,他掏出手机,给林二毛发了一条消息:出来,我在村口大槐树下等你。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