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驶出省城上了高速。
张二狗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嘴上哼着小曲,调子七弯八拐的,自己发明了一套旋律。林千杯坐在副驾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二月末的汾阳市,乍暖还寒。白天有暖阳,但风一吹还是冷的。高速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一棵一棵往后退,像站了一排没穿衣服的卫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开了大约半小时,林千杯觉得胸口有些闷,呼吸的时候总觉得吸不够,头也开始发沉。
他没有告诉张二狗,把座椅调低了一点,继续闭眼。
你不是说你不困吗?张二狗瞟了他一眼。
“没困。养神。”
“养神跟睡觉有啥区别?”
“养神是闭着眼听你废话,睡觉是闭着眼不听。”
“……行。”
又开了十几分钟,林千杯开始冒冷汗。额头上、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张二狗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对。
千杯?你没事吧?
“没事。”林千杯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可能没睡好。”
你最近天天往地窖跑,能睡好才怪。张二狗把车速车从100降到80,驶回右侧车道,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累了就说,咱们去服务区停一下。”
“你再开一段吧,我感觉好像又没事了。”
张二狗没再说话,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他跟林千杯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人说的时候分两种——一种是真没事,一种是有事但不想让你担心。
刚才那句,是第二种。
又开了十来分钟,林千杯靠在副驾上,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
“二狗。”他的声音更轻了,“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我想吃东西。”
张二狗看了一眼导航,最近的服务器还有三公里。“好的,马上到。”
两分钟后,车拐进了服务区。
皮卡停在车位上,林千杯推开车门,脚落地时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站稳。
你确定没事?张二狗绕过来,“要不要我扶你一下,看你像个软脚蟹一样!”
“不用。“林千杯这个时候还在撑着,”可能是血糖低,去餐厅找点吃的应该就好了。”
“那你先去来碗汾老七刀削面,还还魂。帮我叫个变态辣加卤肉的,我去上个厕所就来。”张二狗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但没多问。
餐厅里人不算多。三四桌有人在吃饭,几个旅客在便利店那边排队。
林千杯觉得口干,走到饮水机旁边,从消毒柜里拿了一个纸杯,接了一杯热水。
他把杯子端起来,刚送到嘴边——
一股暖流忽然从鼻子里涌了出来,热水瞬间被染红了。
林千杯用手捏住鼻子,想往洗手间走——刚走了两步,身体便开始发软。
膝盖先磕在地砖上,骨头撞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林千杯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支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纸杯掉在地上,血水洒了一地。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说有人跪了。面馆窗口的阿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有人拿出手机拍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往那边移。
林千杯半跪在地上,手还捏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浅色的地砖上。
这时候,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孩从旁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犹豫,走过来蹲在林千杯旁边。扶着他坐在地上,先看了一下瞳孔,然后摸了一下脉搏,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林千杯这个时候,意识已经开始迷糊,但他还能感受到那两根手指传来的温暖。
思雨,打120。女孩回头喊了一声同伴:把我的包拿过来,里面有止血包。
同伴把一个帆布包递过来。她从里面翻出一包一次性医用敷料,把林千杯的手从鼻子上轻轻拿开,然后另一只手捏住他鼻翼的两侧,用敷料压在出血点上。动作利落,不像是业余的。
林千杯的意识在迷糊和清醒之间来回晃荡,他能听到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别往后仰低头放松。
他觉得那声音仿佛是二十六年来听过的最好的,听着让人安心。
张二狗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餐厅里围了一圈人。
他还以为有人吵架,走近两步看见地上坐着一个人,旁边蹲着一个女的,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再近两步看清那人正是林千杯的时候,他脑子嗡了一声,腿的反应比脑子快,挤进去的时候差点绊到旁边的椅子。
“千杯!”张二狗蹲下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是我兄弟——他怎么了?
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可能性最大。女孩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叫了救护车,快到了。
张二狗蹲在旁边急得冒汗,但又不敢打断她。
救护车来了之后,女孩站起来跟急救人员说了几句——刚才的初步检查情况、生命体征、出血量和止血方式,说得简短但完整。急救人员边听边点头,把林千杯抬上担架。
女孩没有走,她跟着上了车。
张二狗匆匆忙忙锁好皮卡跟上去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坐在林千杯旁边,正在跟急救人员补充刚才没说到的细节。她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急救人员在记录板上写着。
林千杯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鼻子里塞着止血棉。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声音在旁边跟急救人员说着什么。
张二狗从副驾回过头,问了一句:姑娘,你是医生吗?
“现在不是,但我大学是学医的。”她说,“止血包扎是基础。”
“那你——”
“别说话了。让他安静一会吧。”
张二狗闭了嘴。
救护车在高速上轰着,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厢里只有仪器的嘀嘀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林千杯闭着眼睛,意识模模糊糊的。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在那片模糊的意识里,他记住了那女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