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天刚亮就钻进了地窖。
林千杯路过地窖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摆弄那堆仪器——电子秒表、原子钟腕表、原子钟校准器、一台笔记本电脑，
地上还摊着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画的是地窖内部结构，标注密密麻麻的。
“你这是要住在里面？”
差不多。陈默头也没抬，“刚做了第四组，测不同位置的流速差异。”
“别把我酒坛子碰了。”
“放心。”
林千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车间。科研疯子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张二狗问过一次，林千杯说“他在做实验”。为了防止别人异样的眼光，林千杯在地窖门口拉了几个屏风。
中午，他把刘柱叫到办公室。
墙上贴了新的排期表，他在上面画了一行红线——1月19号到27号，九天。
刘哥，这九天，四条线全开，加班费三倍。林千杯把排期表推到刘柱面前，
“四十个正式员工分两班，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就必须休半天，临时工顶上。春节前——把产量冲到极限。
刘柱盯着那行红线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排期表拿起来，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行。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三倍加班费……厂长，你这是要出血啊。”
“挣了钱不发给弟兄们，留着下崽啊？”
刘柱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柱刚走，吴老板就来了信息：”林老板，春节的量你要留足给我喔“
林千杯看到后回了一条：吴老板，给你预留两千箱，你的量管够！
第二天早上七点，蒸粮机喷出的第一阵白汽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四十个正式员工分两班，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各自岗位上一路小跑。二十个临时工随时顶上空位。
林长根路过酒厂的时候，被院子里码成小山的成品纸箱吓了一跳。纸箱摞得比人还高，叉车从里面往外出货的路径只留了一个窄窄的口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好一阵子。张二狗端着茶杯走出来，往他手里也塞了一杯。
村长，过两天过来吃饭。
吃什么饭？
年饭。
1月27号晚上七点，最后一批货发了出去。叉车熄了火，车间里忽然安静得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林千杯让人把食堂里的七张大圆桌重新铺上了红色桌布。
这次上的是一等的三八八席——冷热荤素二十四道菜。四碟四烩开胃，八盘八碗做主食。鱼翅烩三丝、浓汤煨海参、清蒸东星斑、酱焖鲍鱼……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食材直发愣。她指着一样东西问帮工的小姑娘：“这是啥？”
“鱼翅，阿姨。”
“鱼翅？这得多少钱？”
小姑娘笑了笑没说话。
王秀兰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个正往锅里勾芡的老师傅——退休的国宴厨师，林千杯提前三天从省城请来的，带着两个帮工。
老师傅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勺翻得虎虎生风，看了一眼锅里芡汁的颜色，说了句：上次做这个席面还是给市长做寿。
王秀兰听完，默默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想：我儿子这是要上天啊。
林长根坐在主桌，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正装。他看着面前一桌子菜，又看了看旁边几桌脸红耳赤正在碰杯的工人们，转头跟林建国碰了一下杯子：你们林家，是真的起来了。
陈默也坐上了主桌。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在所里四年，年会就是在会议室吃盒饭，行政发个水果拼盘就算过年了。
现在面前摆了二十四个菜，筷子不知道该先伸哪盘。
张二狗在旁边小声提醒他：“先吃冷碟，后吃热菜，海参别咬断，一口闷。”
“你怎么比我还懂？”
“看抖音学的......我农村长大的，都是托千杯的福！”
酒过三巡，林千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六十多双眼睛看向他——有些端着筷子还没放下，有些正拿袖子擦嘴角的酒。
马秀芳和女儿坐在刘柱那桌，女儿已经趴在刘柱腿上睡着了，刘柱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端着酒杯。
各位兄弟姐妹，叔叔婶婶，还有村长。
他的声音不大。
从1月19号到今晚——九天。这九天里四条生产线每天只停三小时的维护时间。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九天里顶到了极限”
他顿了一下。
“你们做到了，你们辛苦了！感谢你们！！”
刚才大数据公司把最新的报表发到了我手机上。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所有人。
截至今天晚上，我们酒厂的领先优势保持了一个多月！
食堂里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热烈鼓掌。
临时工那两桌也炸了。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互相拍着肩膀。
林千杯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
“明天就是除夕了。我说两句就完，不耽误大家过年。”
“第一，工资和奖金，今天一起领。刘柱那边已经算好了，吃完饭去我妈那里领。”
食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第二，抽奖开始！”
张二狗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红色的抽奖箱，地放在桌上。
“一等奖奖金一万，抽三个！”
张二狗伸手进去搅了搅，抽出第一张纸条。念名字的时候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跟电视里开奖似的。
“马——秀——芳！”
马秀芳愣住了。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她才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你为什么站着？”
“妈妈……中奖了。”
“中什么奖？”
“一万块。”
女儿了一声，比妈妈还激动。
刘柱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上却说：运气好而已，运气好而已。但他拍桌子的力度暴露了他。
每念出一个名字，整个食堂就集体倒吸气一次。被念到的人站起来的时候，有人激动得手抖，有人愣着不动需要旁边人推一把，还有人直接哭了。
王五抽到二等奖五千块的时候，这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汉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接着是发春节礼品。每人一件五年陈、一桶油、一袋米、一提牛奶、糖饼各一箱。
张二狗指挥着临时工把礼品从仓库搬出来，一箱一箱往各桌发。六十多个人，每人一大堆——搬都搬不过来。
厂长，这也太多了！有人喊。
“每个人都有！嫌多你给我放回去。”
大伙都笑了。
陈默看着这一屋子大包小包的工人，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这福利，比得上大厂了。”
“大厂哪有我家酒好喝！”
“……也是。”
宴席散场之后，陈默捧着两杯酒走到林千杯，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递给他一杯：
林千杯接过酒杯，在他旁边坐下来：这么快就走？
数据够了。再待下去也就那几组数翻来覆去测。陈默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而且再不回去，实验室那边怕是要报警了。
那年后还来吗？
陈默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数据分析完成，有了方向，还会再来。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
行。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