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促销刚过,春节大战又要开始了。
霍建军的办公室里气氛越来越紧。大夏级数据公司发来的实时销量对比图上,林德厚那条红线已经不是贴着汾源的蓝线爬了。
它稳稳地压在蓝线上方,而且差距还在一天天拉大,像两条原本并排流淌的河流,其中一条忽然改了道,奔得更快了。
霍建军把之前促销方案的时间点看一遍:每一轮降价,每一个赠品组合,数据回弹的幅度却一次比一次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靠在皮沙发上,表情有点奇怪,既不难过,也不生气。只是两根手指放在下巴上,想着事情。
马永昌站在旁边没吭声,脸上也很平静,似乎这场仗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林千杯第一轮就超过了他的青泉酒业,一千万他掏定了。
原料。霍建军忽然开口了。
马永昌的雪茄停在嘴边。
我们可以在原料上,卡他脖子!霍建军的声音斩钉截铁,汾源省本地高粱最大收购商本来就是我和你,只要我们说句话,本地高粱市场就是一个巨震!
“对对对,”马永昌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我怎么没想到这茬!还是霍哥高明!
我们在各产粮区都有长期合作的经纪人网络。指令发出去,三天之内——
三天之内粮源全部锁定。马永昌接上了,这招……绝了!
霍建军立马拿起电话,把方案传了出去。
赵四是第一个感应到巨震的。
这天下午他正在原料仓点数。一月份的最后一批本地高粱到货了——五十麻袋,码了两层高。
他拿着台账一袋一袋地核对,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勾。手机放在旁边的麻袋上,突然震了起来。
赵哥。电话那头合作许久的收粮经纪人,姓李。声音有点支支吾吾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烫红薯。
老李?啥事?
那个……这批粮,没法供了。
赵四的笔停在纸上。
啥意思?
汾源那边……放话锁粮了。整个汾源省的粮源,基本都被他们锁了。我这边——他顿了一下,我这边也接了他们的单。
赵四听到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台账上戳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老李,咱合作几个月了——
我知道,赵哥。但这个……做生意,你懂的。老李的声音更低了。
赵四挂了电话。刚把手机放回麻袋上,手机又响了。
是另一个粮商。同样的意思。
第三个电话在后一分钟打了进来。还是同样的意思。
他把账本合上,出了原料仓门,沿着走廊往车间走。一面走一面低着头,脸色有点难看。
刘柱正在车间维护设备。看到赵四的脸色,向他走了过来。
怎么了?
粮断了。
刘柱愣了一下,
……断了?
汾源和青泉把本地粮全锁了,没人敢供给我们。
刘柱沉默了两秒,我去找千杯。
我去吧。赵四把账本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先别跟车间的人说。
林千杯在办公室里坐着,也在研究着大数据公司的实时图表。
赵四向他通报了原料上的困境:不出一周,原料仓就会见底。
“知道了,你先去忙,我来想办法!”林千杯拍了拍他肩膀。
赵四走后,林千杯翻看台账,看着清单上一个个本地高粱经销商——名字后面全被赵四打了红叉。
他看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脑海里在核对有没有漏掉的供应商。
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老赵,东北高粱供应商!
上次通话记录停在两个月前。他看了那个号码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阵,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林千杯在数着。
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背景里有一股沉重的机器轰鸣声——像大型设备在运转,闷闷地震着。
林老板?
“老赵——”林千杯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上次的事,让它过去吧,我想你的高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机器的轰鸣声继续在背景里转着。老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林老板,说实话——你上次选了本地粮没选我的,是我的损失!你这通打过来,能主动开口把以前的事翻篇,这个我佩服!
林千杯说,高粱又要靠你了。
老赵在那边顿了一下。只问了一句:你报个数。
一百万斤。
老赵听了之后飞快地念了一个价:一块一毛五。
比本地毛粮还便宜。
一百万斤,源源不断。三天之内到第一批。
老赵——
谢了。
嗨!咱俩,谁跟谁啊!
挂了电话。林千杯立马给赵四发了条微信:
三天后粮到。准备腾仓。
赵四秒回了一个字:
过了三秒又发了一条:多少?
一百万斤。
赵四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发回来两个字:……卧槽。
三天后。
林家坳村口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条由重型卡车组成的长队。
一辆接着一辆,车斗堆满麻袋。第一辆车在酒厂门口刹停的时候,张二狗从门卫室跑出来,他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老赵就坐在副驾,车窗摇下来对着他挥了挥手。
二狗兄弟!卸车不?
张二狗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他转身按了一下门卫室墙上的按钮。酒厂大门的电机嗡嗡地响起来,铁门往两边滑开。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开进了厂区的空地,
一共五辆重型卡车,每辆装了六万多斤。排成一列的时候,车头挨着车尾,从厂门口一直排到了仓库门口。
“赵哥,好久不见,你又帅了!”林千杯握着老赵的手摇了起来,“走,我准备了几个硬菜,还有好酒!”
食堂里,王秀兰端了几个硬菜:排骨炖豆角、铁锅炖大鹅、杀猪菜、酸菜炖粉条、凉拌花生米。
林建国坐在旁边帮忙剥蒜,一边剥一边说:这蒜是今年新晒的,紫皮的,辣。
老赵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杯子里倒的是十年陈——林千杯亲自开了一坛。老赵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好酒!
老赵的粮好,酒才好。林千杯端起杯子,来,碰一个。
两个人碰了一下。老赵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半天没说话。
憋了很久,说了一句:上次我在村口转了半小时没敢进来,你还记不记得。他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那次其实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想进来找你谈,但脸拉不下来。
不记得了。
那会儿我肠子都悔青了。老赵把杯子放下,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现在想想,后悔的不是少赚了那二十一万——是差点把一个值得交的朋友,挡在了一堆高粱前面。
林千杯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下:老赵,一百万斤只是开始。
“对!祝咱们的生意,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