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检队走的第二天,林千杯在食堂大厅摆了五桌。
食堂里六张大圆桌,五张坐满了人,剩下一张摆了一堆蒙着红布的东西。红布是王秀兰从镇上买回来的,铺上去之后整个食堂红彤彤的,像过年一样。
王秀兰带着两个厨娘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备菜。灶台上的大铁锅从早上就没熄过:火红烧排骨、清蒸鱼、酱肘子、四喜丸子……熟悉的八盘八碗席。
四十多个员工陆陆续续坐了下来。有人在围裙上擦着手,有人刚从原料仓点完数赶过来,有人肩上还搭着一条汗巾。
张二狗最后一个进来,搬了两箱五年陈,往每张桌上各放了两瓶。
王秀兰也被按着坐了下来。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自己杯子里也被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看了看,没喝,先笑了一下。
林千杯端着杯子站起来。
食堂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那四十多张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经爬满了皱纹。他认识每一张脸,记得每个人来的时间。有的是第一批跟着他干的,从旧酒坊的时候就在了;
有的是新来的,刚学会操作设备没多久。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坐在这里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神情。
“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林千杯举了举杯,“感谢各位!”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我宣布——元旦放三天带薪假,各位回去好好过节!”
食堂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就炸开了,混着笑声和起哄声。
“厂长万岁!”
“我能在厂里干一辈子!”
“哟哟哟!看你这鞋擦的。”
林千杯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饭后,林千杯让人在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
林建国和王秀兰把十二月份的工资一包一包码在桌上。每个人的工资都用大红包装着,红包皮写着员工的名字。
员工们排着队过来领。从老员工到新员工,每个人领到工资的同时,还从林千杯手里接过一份新年礼盒——
每份盒子里是两瓶三年陈,瓶身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印着“林德厚酒厂·新年敬上”。
发完之后,林千杯补了几句:“收假回来,质检结果一出来,还要冲一波高峰。厂里需要再招二十个临时工,
大家互相介绍一下,优先用熟人,待遇跟在职员工一样,管吃管住。”
台下立马有人低声说开了。
“舅舅家孩子在家闲着,可以来试试。”旁边王五认真点了点头。
又有一个女工偷偷捏了捏旁边工友的胳膊,凑过去说了句悄悄话,声音压低但眼角压不住笑意:
“我家那个小叔子,整天在家打游戏,他老妈天天骂他,让他来厂里干干活也好。”
林千杯站在桌后,看着这些人在冬日夕阳里抱着工资和礼盒陆续离去。
张二狗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五年陈。忙了一年,终于能歇两天了。
你歇什么?你每天的工作就是举手机。
举手机也很累的好不好。你看我这胳膊——张二狗挽起袖子,把右臂举到林千杯眼前,肌肉都练出来了。
林千杯没看他的胳膊,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收桌子的老妈。王秀兰围裙还没解,正把空盘子摞在一起,他赶紧跑过帮忙。
林建国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对着员工的签收表核对了好一阵子,生怕漏掉了谁。
林千杯端了杯茶递过去,林建国接过来抿了一口,哈着白气说了句:今年的元旦,比去年像样!
王秀兰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去年元旦就咱两个人,还要照顾病床上的老爸!桌上连瓶像样的酒都没有。你看看今年——四十多号人。
明年还会更多。林千杯把桌上的红布揭开一角,下面是剩下的几份礼盒。他全部拿了起来,塞到张二狗怀里,你的。别再说我只给你一点点了!
张二狗低头一看——礼盒里除了酒,还多塞了一个红包。红包皮上写着他的名字,字是林建国的手笔,笔画像用铁锹在甑边写标签一样工整。
刘柱下班路过玉泉河边那排矮房子的时候,看见马寡妇正蹲在门口往炉子里塞柴火。
灶上的锅冒着白烟,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旁边,端着塑料碗等着盛饭。腊月的河风很大,烟从灶膛里涌出来,熏得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好几下眼角。
刘柱停下来,隔着小路站了一会儿。
马寡妇塞完柴火,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刘柱?”
“嗯,路过。你,吃了没?”
马寡妇还没回答,身后的女孩先开了口:“还没,饭还在煮。”
刘柱心里一紧,赶忙小跑过来,走到炉子旁边蹲下来。
“这柴潮了,不好烧。”
“嗯。前两天下了雨,没来得及盖。”
刘柱把腋下的礼盒放在门槛旁边,伸手把灶膛里那几根松柴重新摆了一下,然后用火钳夹了一把干草塞进去,重新点了火。
干草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舔上了松柴的底面。火稳住了。
他蹲在灶膛前烤了烤手。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马寡妇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打破这种气氛。
“手头紧不紧?”刘柱问了一句,声音不大,眼睛还看着灶膛里的火。
马寡妇没说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了句:“米缸里的米都快断了。”
灶膛里的松柴烧出了油脂,火苗一下子旺了起来,噼啪响了几声。
刘柱站了起来,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兜,掏出那叠刚发的工资,只留下几张,把剩下的递了过去。
马寡妇看着那叠钱,愣住了。
“拿着。”刘柱说,“赶紧添点过冬物资,你看娃儿的脸都冻坏了!”
说完他弯下腰对那个端着空碗的女孩说了句:“厂里过完元旦还要再招人,让你妈来试试。”
然后他转身走了。
马寡妇站在炉子旁边对着刘柱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刘柱在马寡妇家门前短短几分钟的工夫,就被隔壁的李婶瞧见了。
第二天下午,大槐树下有了新的故事。
李婶没有明说,但围坐的人都听出来了。
“嗐,这事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赵婆婆剥着瓜子,念叨了起来,“当年小刘和马秀芳处过对象。”
几个年轻一点的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不太信。
“真的?”
“我还能骗你?那会儿两个人都才二十出头,小刘天天往马秀芳家里跑,帮着劈柴挑水。
后来老韦——就是她那个前夫,跟镇上的包工头在外面干活攒了些钱,回村里盖了间新房。马家那老两口,直接动摇了。
她的语气不带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件往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时候老韦手里有活钱,能盖新房,刘柱什么都没有。这事情怨不了谁。”
旁边一个端茶杯的老头接了一句:“后来小刘不是就变成懒汉了?”
“可不!受了打击,人就泄了气。”赵婆婆叹了口气,“马秀芳嫁过去之后,老韦倒是勤快,但几年前夜里酒驾出了车祸,人走得快。
马秀芳就变成了马寡妇,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刘柱后来就一直没娶?”
“娶什么娶?心里有人,看谁都不顺眼。好些年就在村里晃荡,给王富贵打点零工混口饭吃,谁看了都摇头。”
一个抱火笼的中年妇女接了一句:“那他现在不是当副厂长了嘛。”
“对啊。”赵婆婆剥了一颗新瓜子,“他以前一直没本事,也只能帮劈个柴,连句帮助的话都不敢多说。现在不一样了——副厂长,两个月的工资比人家一年还多。
风光了,心里有底,腰杆也挺直了。昨天他给马寡妇送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槐树下安静了片刻。
赵婆婆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身上的碎壳,望着刘柱窝棚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