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节目组的车就到了林家坳。
一辆银灰色的星越打头，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m8商务车。星越里坐着导演老许和摄像小陈，设备塞满了后备箱和后座，镜头箱子摞在一起，用绑带固定着。
m8里坐着苏若溪和编导小方。
苏若溪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宿舍里出来取快递的大学生。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从车窗外掠过——春天的麦苗绿油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
车停在林德厚酒厂门口的时候，老许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简陋的小作坊——几间平房，一个院子，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
但他看到的是一片整齐的厂区，白墙钢棚，大门宽敞，门头上“林德厚酒厂”五个字是鎏金的，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着金光。
老许沉默了两秒，没说话。
小方下了车，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台本，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厂区，愣了一下。台本上写的还是“创业初期，返乡青年艰辛创业”的主题定位。
她转头看向老许，小声问了一句：“这是……创业初期？”
老许没有回答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说了句：“先拍了再说。”
酒厂当天正常开工。小方本来想协调一下，看能不能安排几个工人“配合拍摄”——比如摆个姿势、换个干净的工装什么的。
但林千杯没有叫人停工。
“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于是摄制组扛着设备进车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真实的忙碌景象：蒸粮机的蒸汽从出气口涌出来，工人穿着工装进进出出，
有人推着推车，有人蹲在墙角检修水管——没有人因为摄制组的到来而停下来。
小陈扛着机器进了车间。镜头推过去的时候，刘柱正站在一台设备前面检查参数，手里拿着个扳手。
老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林千杯。
他做了这么多年节目，真假还是分得清的——眼前这个场景，不是演出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这规模——不小啊，得有一千多平吧？”
林千杯站在车间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皱着眉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唉，也是刚升级不久，欠了一屁股债。”
老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头跟小方说了一句：“改主题吧，创业中期。”
拍摄进行了一整个上午。
苏若溪一直跟在摄像后面，小陈拍到哪，她就跟到哪。她竟然对酒厂的各个岗位和设备都熟悉，如数家珍。
林千杯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不停地点头——她家里难道也开酒厂的？
中午到了饭点，食堂开饭了。
食堂不大，但干净明亮，几张长条桌排开，塑料凳子上坐满了工人。打菜窗口站着两个阿姨，一个负责打菜，一个负责打饭。
窗口上方的黑板写着今天的菜单：回锅肉、过油肉、虾酱豆腐，还有红烧肉、肘子卷饼；素菜是醋溜白菜、爽口木瓜丝和紫菜蛋花汤。
王秀兰今天本来在新厂那边忙，但她听说有个姑娘跟着摄制组一起来了酒厂，特意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她没有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早早站在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等着苏若溪经过，从后面留意了一下她的屁股。
当看到林千杯和苏若溪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吃饭时，她在心里乐开了花。
王秀兰站在角落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苏若溪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她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家院子里刚种下去的菜苗——充满了期待。
食堂里，苏若溪对此毫无察觉。她喝了一口蛋花汤，然后又咬了一口回锅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
“是不错——”林千杯刚想说“没有我妈做的好吃”，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及时刹住了车，换了个话题，“苏若溪，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点，做得不好吃。”苏若溪笑了一下，继续吃，没有抬头。
食堂里人声嘈杂，工人端着碗走来走去，有人在喊，有人在聊今天下午要到的原料。
苏若溪坐在这些人中间，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一点也不显眼。
她吃了几口，停了下来。端着汤碗，对着林千杯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林千杯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来，面上不动：是吗？
苏若溪低下头，放下碗，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喝汤的样子，我在哪里见过。
林千杯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把碗放下，转过头看着她：我也觉得——你像一个在服务区救过我的那个女孩。
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若溪的嘴角先翘了一下，然后是林千杯的嘴角。两个人都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一切。
苏若溪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千杯也低下头继续喝汤。但他心里知道了——她认出来了。
拍摄结束后，节目组的车先走了。
苏若溪坐上商务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千杯站在厂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也在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个高大的影子。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若溪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商务车的车门关上，缓缓驶离了厂门口。
林千杯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他正准备转身回厂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马永昌。
林千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永昌的声音传过来：
林总，有空吗？有个东西，我觉得应该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