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千杯和张二狗就开车去了设备厂。
厂家在汾阳市郊区,走国道过去两个多小时。一路上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工业区,路边的招牌逐渐从“农家乐”变成了“机械加工”、“设备制造”之类的字样。
张二狗开车,林千杯坐在副驾翻报价资料——之前谈的那条大型生产线,报价968万,数字写在第三页的右下角,旁边盖着设备厂的公章。
报价单上参数写了一堆:日产量、总功率、自动化程度、适用酒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唯独有一项他没找到——占地面积。
林千杯翻了两遍,确认没看漏。他合上资料的时候在想:
大型生产线嘛,最多比现有的生产线大个两三倍。新厂一期200亩,16条线绰绰有余,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布局。
张二狗瞥了一眼资料上的数字:968。你确定不还价?
还。今天就是来还价的。
到了设备厂,范厂长先带他们去车间看实体。
范厂长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嗓门不小,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戴着机械表,一看就是那种从车间一线干上来的实干派。
他领着两人穿过一排排正在组装的小型设备,走到车间最深处。
车间大门拉开的时候,林千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条线的长度,又看了一眼宽度——生产线从车间这头铺到那头,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占地面积,然后沉默了。
一条线,从头到尾,占了半个车间。他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200亩的地,要规划仓储、物流、办公及员工生活区,只够放下4条线。
张二狗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条线……比你整个旧酒坊还大。
林千杯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4条大型线满负荷干一天,就等于旧酒厂一个月的量。
他转头看了一眼范厂长。对方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客户第一次看到实体时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大型线,占地面积是硬指标。报价单上没写,是因为写了怕把人吓跑。
林千杯嘴角抽了一下。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他竟无言以对。
回到办公室,茶泡上,报价单摊开。
林千杯没有绕弯子:范厂长,这条线,价格能不能再谈谈?
范厂长没急着回答,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谈是可以谈。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搭上酿醋和酒精生产设备。”范厂长把茶杯放下,比了个手势,“整套一起拿,我给你打八折。”
林千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起来,没接话。
范厂长继续说:其实,酿醋和酿酒前半段工艺是共通的——蒸煮、糖化、酒精发酵,设备可以共享。
后段的专属设备反正都要买,不如趁现在一起拿了。打包买,我让利,你省钱。
林千杯端起茶喝了一口,脑子里的账已经开始跑了:
——生产线968万。
——酿醋加酒精设备,按市场行情大概300万左右。一整套1268万。
——打包打八折,大约1014万,不够划算。
——如果打到七折呢?887万,比原价还低,还白送两套设备。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范厂长的眼睛:“范厂长,八折不够意思。”
“那你说多少?”
“七折。拿四套,全款。”
范厂长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从看到实体后的沉默,到办公室里的报价,中间没有多余的话,每一步都在算。
他沉默了有一会儿,重新算了一遍,还了价:七折有难度。七五折,签了。
“七五折——我只能给分期,范厂长,七折全款,交个朋友嘛!”
范厂长心里嘀咕了一下:这年轻人这么老练?不过能全款的朋友,不怕交。
成交。
范厂长伸出手,林千杯握了一下。
出了办公室,张二狗才拉住林千杯:“你疯了?四条大型线,你新厂虽然200亩但也不是这么玩的!”
林千杯边走边说:“酒厂的副产物——酒糟、尾酒、黄水。以前当废料处理,还得花钱找人拉走。现在直接喂给酒精线,再产一轮价值。醋厂的尾料也能送过去。”
张二狗愣了好一会儿,步子都慢了半拍。他追上林千杯的步伐,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生产线还没装好,就已经算好下家了。”
林千杯头也不回:“走吧,去看看酒精设备长什么样。回头再去注册个酒精厂。”
“还注册?”张二狗在后面跟上,“你这厂门上还挂的下吗!”
醋设备在隔壁车间,规模比大型线小得多——几个不锈钢罐体加一套淋醋和熏醅设备,串联在一条线上,紧凑但不拥挤。
林千杯绕着走了一圈,心里有了底。他转头看了一眼张二狗。
张二狗正站在那套淋醋设备前面,伸手摸了摸不锈钢罐壁,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样?
还行。张二狗把手收回来,比我以为的要大不少。
你以为醋厂是什么样的?
一口缸、一个盖子、等着就行。
林千杯翻了个白眼。
回程的路上,林千杯开车,张二狗靠在副驾上刷着抖音。
车载音响放着老歌,窗外的夕阳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色。张二狗刷了一会儿,突然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千杯。”
“嗯?”
“你先靠边停一下。”
林千杯看了他一眼,打了右转向灯,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来。
张二狗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相亲交友真人秀的热门视频——《有缘男女》最近的话题人物。
画面里一个女生站在台上,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台下灯光明亮,她站在麦克风后面,背景板上写着江省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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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杯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拿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来。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张二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看看这期节目?”
林千杯把手机还给他,发动了车子,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