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黑转粉的第三天。
千杯,咱们那个八年陈——得加急!张二狗推门进了林千杯的办公室,
从昨天下午开始,汾源省11个市的代理商全在找我。八年陈性价比超高,他们全在催八年陈加急发货。
加不了......林千杯把手记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张二狗说的是实情。五年陈在市面上已经站稳了脚跟,口碑发酵之后,更高年份的酒自然有人追着要。
八年陈的产能就这么多,他说,现在是一年三年的在打仗,你懂的。
那就提价。张二狗接的很快,五年陈998,八年陈1988太低!
”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林千杯笑着看向二狗,”八年陈1988刚推出多久?就要涨价!“
”等打完仗再说吧“林千杯顿了一下,你跟他们说,八年陈太火爆,暂时只能限量供应。
”好吧。“
元旦收假后的第一周,二十名临时工在酒厂门口集合。
大部分是在职员工介绍的熟人——王五的远房侄子、赵四舅舅家的小儿子、灌装车间张姐的表弟——
刘柱拿着名单点了一遍名。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声音高了一个调。
“马秀芳。”
“在。”
马秀芳站在队伍最边上。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花棉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紧实的髻。
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背着书包,正蹲在地上捡小石子玩,捡一颗丢一颗,嘴里还念念有词。
刘柱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嘴角翘了起来。
新员工的岗前培训归刘柱管。他把二十个人分成两拨,上午一波,下午一波。
马秀芳分在上午那拨。她跟着队伍走进车间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四处看着,像第一次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
车间里的蒸汽从蒸粮机的排气口涌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粮食蒸熟之后特有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了红晕。
刘柱站在设备旁边,开始讲操作流程。
他讲的内容跟带上一批新员工一模一样。压力表怎么看——指针在绿色区域是正常,在红色区域要立刻关阀门。
阀门怎么拧——顺时针是关,逆时针是开,拧到底之后回半圈,不能死卡着。但车间里几个老员工注意到,他每讲完一段,眼睛都往队伍边上多溜几秒。
马秀芳学得很认真。她不怎么说话,但刘柱每次弯腰示范,她就往前面凑一点;有一次刘柱讲完了关上阀门,转身的时候胳膊差点碰上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起一层很薄的红。
这里,再往左拧半圈就行。刘柱说着重新把扳手压在螺丝上。马秀芳点了点头。
张二狗从车间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他本来是要去仓库拿一批新的标签纸,结果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顺势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中午食堂。
王秀兰今天炖了一锅红烧排骨,酱油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还有青椒肉丝和海带汤。肉香从厨房的窗口飘出去,在厂区里绕了好几圈才散。
员工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打好之后三三两两地坐下来。
马秀芳端着饭盒,和女儿走到角落里的空位坐下。
她低下头,正准备吃饭,一个饭盒从对面放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刘柱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已经拉开了椅子。
他在马秀芳对面刚坐下来——
“哟——!”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整间食堂都听见了。
喊的人是王五。他平时在仓库待着,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放下筷子,嘴巴突然变得特别快:
“刘柱!你这位置选得好啊!正好对着坐!”
接着赵四也跟着起哄了,用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敲出了一个节奏——“嗒嗒、嗒嗒嗒”
然后一食堂的人全反应过来了。
先是一阵笑声,像水波一样从王五那桌往外扩散。然后有人跟着敲碗,有人拍桌子,最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在一起!在一起!”
张二狗坐在靠门那桌,一手端着碗,一手在桌上跟着拍,节奏拍得比谁都响。他那张桌子被他拍得饭盆跟着一起抖。
旁边有人笑着骂他“你倒是轻点拍,饭都要被你拍洒了”,他毫不收敛地回了一句:“我就拍,怎么了?今天高兴!”
食堂里的笑声一波接一波地往墙根翻。
王五赵四几个人已经放下筷子开始鼓掌了。好几个正在吃肉的人筷子悬在半空中,好一阵没落下去,光顾着笑了。
马秀芳低着头,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了起来。
刘柱坐在对面,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抬起手,朝王五挥了一下,示意他别闹了。手放下来之后,他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红烧排骨夹起来,放到了马秀芳碗里。
食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起哄声又来了一波,比刚才还响。
下午下班后,冬天的太阳把村道上的水泥路面晒得暖洋洋的。马秀芳带着女儿走在回家的路上,河水在路边的河道里轻轻地流。
女儿走在她旁边背着书包,仰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妈妈,那个刘叔叔怎么对你这么好?
马秀芳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因为他……是你刘叔叔。
女儿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他明天还给你夹排骨吗?
……明天,让刘叔叔也给你夹排骨,好吗?
“太好了”女儿高兴得连蹦带跳。
酒厂车间门口,刘柱一个人站在那台已经关机了的蒸粮甑旁边。
压力表归零了。阀门关紧了。扳手还握在手里,在原地傻站着。车间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打在不锈钢的甑体上,反射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张二狗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今天够可以的。”
“闭嘴。”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今天天气不错。”
“滚——”
第二天早上,大槐树下又有了新的素材。
赵婆婆把瓜子壳吐在脚下铺着的报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播报本地头条的语气:
你们猜昨天刘副厂长干了什么——他给那个马秀芳,夹了块红烧排骨。当着二十几号人的面。
旁边端茶杯的老头接了一句:这刘柱,以前只敢给马秀芳偷偷送柴火,现在敢当着那么多人夹菜了!
李婶做了一个总结发言:难得啊。有些人等一个人,是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多岁,中间隔着别人家的灶台、窝棚里的凉炕,
还有十多个只敢往门口放柴火不敢敲门的冬天。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能面对面坐着了,还计较什么?在一起,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