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今年五十七岁,在汾源省白酒圈子里,说句话能砸出坑来。
他是省白酒协会的常务理事,同时还在省农大带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是清香型白酒的发酵微生物群落。
微博粉丝三十四万,不算大V,但关注他的人里有一大半是行业内的酿酒师、品酒师和酒企技术骨干。
他说一款酒好,隔天这款酒就能多卖几百瓶;他说一款酒有问题,那这款酒的品牌方至少得花三个月来公关。
张启明看的是《财富经》的重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本来只是随手换台消磨时间。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侧脸——坐在门槛上,身后是一排陶土酒坛。
他放下遥控器,看了下去。
整期节目二十五分钟,看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印象最深的不是航拍厂房,不是两条生产线,也不是林千杯坐在门槛上说把爷爷手艺传下去那段——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遍了,每个返乡创业的年轻人都这么说,听得耳朵起茧子。
真正让他注意的是一个细节——瓶身上印着固态发酵·始于1982。
张启明在沙发上坐直了。
五年陈。从入窖到出窖,从陈化到上瓶,每一步都不能省。清香型白酒的陈化周期是硬指标——
酒体在陶坛中缓慢氧化、酯化、缩合,这些化学反应需要时间来推动,快不了。五年就是五年,差一个月风味都不一样。
而林千杯接手酒坊才半年多。
半年多,怎么出的五年陈?
他又看了一遍地窖门口那不到半分钟的镜头。门半开,里面灯亮着,一排酒坛码在架子上,坛口封着红布。然后画面就切到车间了。
张启明把电话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是白酒行业协会的一个老熟人,他问了几句林德厚酒厂的情况。
对方说了句——是啊,今年突然冒出来的那个。销量还非常可观。
他把电话挂了。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林家坳。
张启明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外形像个下乡调研的基层干部,不像什么大专家。
张二狗正在门口搬酒箱。他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从车里下来的人,以为是来买酒的粉丝,随口说了一句:
老板,买酒往里走,三款酒都有现货,五年陈限购一瓶。
张启明笑了笑:我不买酒,我来看看。
看看也行,里面请。张二狗擦了擦手,把他往里领。
林千杯正在化验室里看刚出的酒样检测报告,听到张二狗在门口喊有人来参观,把报告放下走了出来。
你好你好——我是白酒协会的张启明。张教授伸出手,脸上带着标准的专家式微笑,
我是研究清香型白酒的,《财富经》上看到你们的报道了,正好路过这边,顺路来看看。方便参观一下吗?
林千杯不认识他,但白酒协会四个字他听进去了。来者是客,何况是协会的人。他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张教授,欢迎。我带您走一圈。
他带着张启明走了一圈。先走车间——四条生产线正在运转,蒸粮机的蒸汽一阵一阵地往上冲。
张启明在心里一顿:这小子又加了生产线!
他在机器旁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用木锹翻高粱的节奏。
然后看化验室,无菌操作台。张启明走到仪器前看了一会儿显示屏上的波形。
然后看原料仓——本地高粱码得整整齐齐,麻袋上印着产地和入库日期。张启明伸手捏了一小撮高粱,搓了搓,扔回袋子里。
最后走到地窖门口。
张启明站住了。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一眼门上的锁,然后转向林千杯:能进去看看吗?
林千杯摇了摇头:地窖是老辈留下来的规矩,不对外人开放。不好意思。
张启明的眼神在地窖门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微微笑了一下:理解,各家有各家的规矩。
参观结束,张启明在厂门口的直销点停下了脚步。他弯腰看了看货架上摆着的三个系列——一年陈、三年陈、五年陈。然后他从货架上各拿了一瓶,
三瓶,多少钱?
张二狗报了价。张启明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还说了句:“给我开个票。”
看着轿车走远后,他才跑去跟林千杯说了一句:这人怪怪的。
怎么怪?
进厂的时候脸上带笑,出厂的时候脸上还带笑,从头到尾没变过表情。你见过哪个人看四条生产线从头到尾不惊讶的?
林千杯没接话。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张启明把酒带回省城的家里,当天晚上就在书房开了瓶。
书房的灯是暖色的,书架上排着几百本酒类期刊和品鉴年鉴,桌子正中央放着他用了十多年的品酒杯垫。
他先试一年陈。
端起来,先闻——前调是干净的高粱粮香,带着一丝微甜的果香,没有酒精刺鼻的感觉。然后入口,让酒液在舌面上停留了三秒,用舌尖把酒液推到口腔两侧。
粮香直接,干净利落,尾段没有杂味,收得也干净。
他放下杯子,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
然后是三年陈。先把酒倒进杯子里,让它静置了大约两分钟——清香型白酒虽然不像酱香型那样需要长时间醒酒,但稍微放一放,让酒液跟空气接触一下,香气会更舒展。
端起酒杯,先闻了三下。第一下浅闻,第二下深吸,第三下在杯口停了三四秒。香气比一年陈明显复杂了——
粮香之外多了一层淡淡的蜜甜,含入口中,用舌尖分了几次,让酒液在不同的味觉区域停留。
酒液滑过舌根,前段粮香,中段蜜甜,尾段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木香。
最后开了五年陈。这次醒了五分钟,然后端起来闻了三下,老酒特有的陈化香气很正。
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含在嘴里停了好一会儿。入口之后酒体饱满,丝滑感明显,尾段悠长,带着微微药香的复合气息。
放下杯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五年陈。酒体饱满,陈化特征显着。丝滑感与尾段长度均符合五年陈化标准。
每款酒的品质都在线。一年陈干净,三年陈有层次,五年陈有深度。作为一个业余品酒人,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挥之不去——半年,难道他还有另外的陈酿库在别的地方?还是他爷爷留下的老酒量远超大家想象?
他回忆了一下:车间里四条生产线,化验室两台仪器,原料仓堆满本地粮——规模不算很大,但管理得井井有条。
关键点在地窖!整个酒厂唯一没有被他亲眼看到的地方。
张启明睁开眼睛,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
文章的标题在空白文档里打了出来,每个字都短促而清晰:
林德厚酒厂——成立半年时间,五年陈,从哪里来?
正文没有用这个词,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说林千杯是假的。
他先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清香型白酒的陈化原理,酒体在陈放过程中会和陶坛的微孔发生持续交换,酯类物质会随着时间慢慢生成。
然后他列出了自己到酒厂实地参观获取的信息,最后把所有的逻辑汇成一个核心疑问:
在所有客观信息一致的前提下,半年多的生产时间内产出五年陈——这里面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对不上的环节。
写完后重新读了一遍——措辞严谨,没有夸大。然后他把鼠标移到键上,手指悬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去。
发出去之后,开始是行业圈子里的人在转。几个白酒类自媒体看到了,加了标题转发。白酒协会专家实名质疑林德厚酒厂被指数据存疑,有人还配了bGm——
评论区开始吵起来了。有人在底下帮酒厂说话——人家爷爷留下来的老酒不行吗?祖传的东西你管得着吗。
也有人在支持——张教授说得有道理,物理规律摆在那,半年出五年陈就是不可能,除非他那个地窖能加速时间。
两拨人在评论区吵了上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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