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回到村里的时候,穿着那件新买的米色西服。
皮卡停在酒厂门口,他刚跳下车,张二狗正好从门卫室端着一杯茶出来,看见他先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去!你穿成这样,该不会又去相亲了吧?
别扯!去开会了。林千杯板着脸。
开会穿这个?张二狗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有声,“你不是穿那件蓝西服去的吗?”
“去的时候不是那件,嘘!”林千杯压低声音,“到了才发现我爸那件肩太紧了,开了一天会勒得我胳膊都抬不起来。”
张二狗伸手摸了摸料子:“这多少钱?”
“两百八。”
“……行,比三十年前那件强。”
林千杯没接话,偷偷溜回厂里换回平时穿的衣服。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汾源酒业那边就开始行动了。
霍建军派了一个市场部的副经理,姓徐,三十出头,平时负责竞品分析。
徐副经理接到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去看看林德厚的底子,别打草惊蛇。
他开着公司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导航到林家坳村时,看到那条七米宽水泥路,还愣了一下——不是说是个乡下小酒厂吗?
徐副经理把车停在村口小卖部的对面,摇下车窗,对着酒厂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
进出酒厂的货车不多不少,能看见里面就两条生产线,门口就排了七八个散客,拎着塑料桶打散酒。
他下了车,走进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顺口聊了两句——说自己是路过附近跑业务的,听说这边有个酒厂挺出名。
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豆角,有人跟她打听林家酒厂,她一点不意外——这半年来打听的人多了去了。
林德厚啊?生意是不错,天天有人来买酒。老板娘一边择豆角一边说,不过也就那样吧,村里人该干嘛干嘛,没见什么大动静。
听说是上了电视的?
没有!就上了回抖音。点赞就几百万。老板娘回答得像复读机一样,反正不是第一次说了。
徐副经理笑着点了点头,拧开水喝了一口,走了。
当天晚上,副经理回到汾源酒业的总部,直接去了霍建军的办公室。
霍总,林德厚的底子摸清楚了——目前只有两条旗舰型生产线,日产满负荷大概能做到四千斤原浆。
门口散客大概七八个,按这个出货量,跟咱们不在一个量级上。
霍建军靠在皮沙发上,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马永昌坐在他对面,嘴角舒展开了一点:“我早就说了,运气好而已。碰上个风口,飞起来了一下,等风停了——”
林千杯回来后没做任何庆祝动作。没有开会宣布赌约,没有急着扩大宣传,甚至阿凯问他最近要不要拍新视频他都说先等等。
晚上,他把刘柱叫到办公室,把生产排期表铺在桌上,拿红笔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
一年陈、三年陈、五年陈的比例,从原来的1:2:2,改成了2:2.5:0.5。
五年陈被砍掉了四分之三。一年陈直接翻了一倍。
刘柱低头看着那几个数字,皱起眉头在心里估了估:厂长,这个方向我懂——这是要往一年陈三年陈走量。
不过咱现在的设备,两条线跑满,一天也就四千斤原浆。按这个比例调整,一年陈倒是能多出不少,但总量上限摆在那儿。”
“我知道。”林千杯把红笔放下,靠着椅背,“先调到设备能承受的极限。其他的——”
他顿了顿。
“我来想办法。”
刘柱跟林千杯干了这么久,知道我来想办法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再追问,把那页排期表拿着去车间布置了。
看着刘柱离开的背影,林千杯心里想的是:他不知道这样调的变化有多大!五年陈要占用五天时间,一年陈只需一天——
吴老板知道后打电话来问:你五年陈不做了?我这边客户等着要。
不是不做,只是降低一下。吴老板你放心,你的量我不会减一箱!
就在林千杯按部就班调整生产的第七天,一个电话打到了酒厂的座机上。
赵四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普通话很标准:你好,我是央视农业农村频道《财富经》栏目的编导,我姓谭。
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林德厚酒坊的报道和阿凯的视频,觉得这个90后回村继承祖传酒坊,
把小作坊做火的故事能量很正。栏目组想来做个采访,不知道林千杯林老板方不方便?
赵四捂着话筒,脸上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搁,撒腿就往车间跑。
千杯!千杯!又有采访了!
林千杯以为又是什么小媒体,头也没抬:谁?哪家?让他们先登记。
这次不得了勒!是……央……央视的!叫《财富经》!赵四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刘柱和王五同时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转过头来。
车间里静了整整三秒。林千杯赶紧跑过去接过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把听筒放到耳边:“您好,我是林千杯。”……
当晚,林千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呆看着天花板。
这次不是小媒体那种随便拍拍的采访——是央视,《财富经》,农业频道最老牌的栏目。
他爸晚上没事就守着这个节目看,现在这个节目要来拍他的酒厂。
《财富经》的收视率覆盖整个大夏。播出之后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品牌曝光流量红利之类的市场术语能概括的——那就是洪水。一场从天上直接往你头上倒的洪水。
你接得住,你就是幸运的;你接不住,水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重复一张画面——两条生产线接央视的流量?有点悬!
凌晨三点,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从床上坐起来,拧开床头灯,拿过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数。
两条线的极限日产、央视播出后按保守三倍的转化率估算新增订单、生产排期、原料库存、交货周期——他一边算一边把数字打在备忘录里。
算完之后他又躺下了,这次把枕头重新铺平、被子拉好,终于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