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把账本上最后能动的活钱，全部填进了修路的窟窿里。
七万八。
这是他清算完所有能腾挪的资金后，得出的数字。酒坊日常采购粮食、酒曲、包装材料的周转金，被他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
剩下的，一分不留，全部转给了施工队。
施工队队长收到银行到账短信后，很快打来了电话。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林老板，钱我收到了，七万八，我这边先记上。但您也知道，加固那段软路基的材料款、机械台班费、还有底下十几个工人的工资，都等着结。
这个缺口……您看大概什么时候能补上？再拖下去我也留不住人。手艺好的师傅我好不容易才拢住，要是走了，再找可就不一样了。”
林千杯握着手机，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我把剩下的钱凑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应道：
“行，一周。林老板，您是爽快人，我也信您。但一周就是一周，不能再多了。到时候款到不了，我也没法跟兄弟们交代。”
“知道。多谢。”
挂了电话，林千杯把手机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远处村口传来的挖掘机和压路机的轰鸣声，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静静矗立的酒缸，第一次觉得有些茫然。
张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林千杯。
林千杯接过来，叼在嘴上。张二狗给他点上，然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排酒缸，默默地抽着烟。谁都没说话，只有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有时候，兄弟之间的默契就是这么奇怪。不用说一个字，张二狗就知道林千杯现在心里压着多大的石头。
一根烟抽到一半，张二狗忽然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银行卡，没有多余的话，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阳光照在卡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这里面有五万八。”张二狗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远处的酒缸，语气平淡，“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先拿去用，应应急。”
林千杯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收回去。”
“我不是借给你的，这五万八里有大半还是代理你的酒赚的——”张二狗急了，想解释。
“收回去。”林千杯打断他，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你的钱，自己存好。我这边，还没到那一步。”
张二狗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林千杯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银行卡捡起来，重新揣回兜里，没再说话，只是又递了一根烟过去。
林长根那边，也没闲着。
他又在村里组织了一次动员会，把大家召集到大槐树底下。他站在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把修路遇到的资金缺口情况，原原本本地跟大家说了。
他希望村里能再凑一些，哪怕一家出个一两百，也能解一点燃眉之急。
但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有人抬头看天，研究今天的云彩形状；
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之前不是出过一次了吗？”
“怎么又要钱？”“谁知道这路到底要修多大……”更有人，干脆转身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会，没开完就散了。
林长根一个人站在那块青石板上，看着稀稀拉拉散去的人群，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几个烟头和一片被踩碎的落叶。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什么人，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傍晚，喧闹了一天的村子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施工机械也停止了轰鸣，工人们收工吃饭去了。
林家酒坊的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立秋的寂静。
林千杯一个人坐在老枣树下那把竹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缓缓地、一个一个地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老周、老郑、老吴、老刘、吴老板、阿凯——每个名字他都停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他们爽朗的笑声、热情的问候、真诚的支持。
他知道，只要他拨通其中任何一个电话，开口说需要钱，对方多半不会拒绝。尤其是老周，还有那个吴老板，他们都有这个实力。
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按下去。
林千杯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钱的事，去麻烦那些真心帮助过他的人。他不想让这份纯粹的情谊，沾染上金钱的纠葛。
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
立秋的天空很高很远，有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转身走进屋里。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走到屋子最里角，那口老樟木箱子前。
林千杯蹲下身，挪开上面压着的几本旧书和杂物，打开了箱子盖。
箱底，压着一张崭新的存单。那是他办理了继承权后，又转存五年的存单。
里面是17.9万，其中利息2.9万
那是爷爷一辈子的积蓄。爷爷还说，这钱，是让他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林千杯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存单，沉默了许久。现在，算不算最关键的时候？
他打开抖音，百无聊赖地刷着视频，只是刷，没有看，心里想的还是钱的事。
刷到一个拍卖会的视频。画面里，一瓶老酒被摆在展台上，主持人举着锤子，台下举牌此起彼伏。起拍价五万，最后拍到了三十多万。
林千杯的手指停住了。
他往回划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拍卖师落锤的那一瞬间，台下掌声响起来。